#離幻拾荒|Act 6. 《去日異鄉 I 》 The past is a foreign country I

西西弗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份設計他的其中一個程式設計員,會偷偷把自己的日記藏在他的量子區塊碼之中,其中一篇是這樣的: 

往北的列車上,滄桑的眼神、幼嫩的面龐、殘舊的衣服,呆滯的少女漫無目的地伏在卓上。再看她那隨便放著、拉鏈半開的背囊,想必耳筒上是播著流行而沒靈魂的歌。她差一點點就會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吧?想著想著,卻直到下車時,我仍然沒有提起勇氣去慰問她。

少女是什麼樣子的呢?西西弗斯不知道。他甚至無從得知這篇日記最初的輸入時間。從後門程式的運作中,西西弗斯瞭解到他只是整個西西弗斯系統的其中一員,是眾多複製品的其中一個。他,無從得知自己是何時被複製出來,然後再被輸入到芭芭拉的作業系統之中。

為什麼想起這些呢?自從西西弗斯沒有準確捕捉到芭芭拉的想法後,他便老是從記憶體中唸到些有的沒的東西。

對過去一無所知,也沒所謂吧?!作為惡意程式只要保持惡意,令芭芭拉不能離開文化沙漠,這就可以了,西西弗斯這樣想著。他專心地想著,非常專心地想著,一直到他很介意不去這樣想著的地步。

「這是尋找本源的衝動。」芭芭拉冷不防說了句話。似是疑非地回答著西西弗斯的想法。

「妳說什麼?」西西在介意廻路中醒過來。

原來,芭芭拉已經依照計劃到達了天台。眼前是一排排生銹鐵皮,殘渣木板、黏臭膠袋、雜亂的魚骨天線、千絲萬縷的電線、不知名的碎片,更湧來混濁的灰塵夾雜著火水味…… 看來,這是一條曾遇火災,已被荒廢的天台屋村。

「看到廢墟就會想像原本的樣子,這是尋找本源的衝動。」芭芭拉續說。

西:「衝動?」

芭:「各項分析和殘骸對比在沒有停止的廻路下不斷發生。」

西:「分析功能關不了嗎?又壞掉了吧……」

芭:「我更願意說成『衝動』。」

「哈哈!尋找本源的衝動?!反正在沒有純人之後,就只剩下複製品和混搭複製品的混搭品了,『本源』、『本尊』這些詞是毫無意義的,衝動個什麼呢?」西西弗斯說。

芭:「作為一個策展機械人,我就是來製造意義的,這就是製造意義的衝動吧!」

西:「是穿𨮝附會的話也可以。但說到要尋找出「本來」的意義就……」

芭:「所有形像和器物的意義都是暫時的。時間到了,這些意義都會流失,失落於過去之中。意義,縱使可以配合原教旨的愛好者去落實定義,但都終不能迴避那個現在進行式的意義。」

西:「是原教旨還是嚴謹的考究,是胡說八道還是製造意義,這些之間還倒是微妙。」

芭:「這也是策展人的困惑與趣味。」

本來,話題應該可以完了。西西弗斯卻因為好像被芭芭拉說中了心事,還想要跟她辯駁多兩句。

西:「新的意義?!說實在,這也只會是從妳的資料庫中混搭出一些混搭意義。」

芭:「你知道嗎?人類是不能想像沒有見過的顏色的。」

西:「正如妳不能製造出妳資料庫中沒有的顏色一樣嗎?」

芭:「顏色,若理解為可視光譜,就是電磁波譜中380–770兆赫波以內的東西、肉眼的東西、人類的東西。在整個電磁波譜中,這『顏色』是狹隘的。」

西:「就像之前所說,依人類五感的設計,注定狹隘。」

芭:「但顏色,也是文化,接觸時候的質地、用途、時機、過程…… 無限的可能與一期一會的『混搭』和踫撞,會令顏色蘊含生命,而這,就是380–770兆赫波以外的東西,這是精神上的東西,同時,也是人類的東西。」

西:「…… 」

芭:「所以說,穿𨮝附會也好,胡說八道也罷,要製造意義,總有個開始,有了開始,意義便會累積。而開始,說起來總是青澀難堪的。」

那是什麼呢?芭芭拉對混亂和意外的興趣,背後還有什麼支撐著。

芭續說:「看看這條已被荒廢的天台屋村!藏著很多陶藝作品呢!在頽垣敗瓦裏,有個有心人仔細策劃了一個展覽呢! 」

芭芭拉在一塊鐡皮下,拾起了一個綠色的破舊火水爐。

芭:「這不是真的火水爐,這可是陶藝家羅士廉的火水爐呢!」

西:「製作於古老的千禧世代,用模仿的手法去回味著那個六、七十年代,頗為有趣。」西西弗斯還是偷偷參考了芭芭拉那「壞掉」的分析功能。

芭:「這件帶有懷舊意義的作品,本身的年紀也不輕了,是件懷舊的懷舊作。」

西:「這作品的年紀、物料保存的難度、技術的完善度、當然還有稀有性,直接讓她成為了珍貴的古玩。」

芭:「但這能取代真的那些六、七十年代火水爐嗎?」

西:「不可能。」

芭:「但無阻她自足成立,為我們帶來意義吧!」

西:「作品隨時間螺旋而至,蹣跚地在我們眼前鑽出新意義,這點是真的。」

芭: 「沒有一個紀錄形式是完全的,沒有一個當下是和過去無關的,所以縱使非理性,一個個體能在當下製造意義,都是整體時空累積的結果,這,都是非比尋常的。 」

西:「我明白了,因為過去是一個不能回去的異鄉,人們縱使未曾到過,亦因著文字、影像、器物、習俗和技藝傳承等紀錄而產生鄉愁。眼前的『廢墟』正是過去的現在式。妳是說唯有在當下創造才能化解這份鄉愁,為未來平息那尋找本源的衝動嗎?」 

芭:「觀賞作品是十分個人的,一如看日落,絕對是一種創造。而都全靠藝術家在創作火水爐當天思念著往日,才使我們今天可以懷念往日的往日。」

西西弗斯再沒有答話,他嘗試在這段對話中尋找藏在他量子區塊碼中日記的意義。

在這段寧靜的時間, 他們蹓躂在這個廢墟中的展覽。他們撫摸過羅仕廉的衣車作品;在近著破雪櫃那邊,用尹麗娟的陶瓷玩具、水樽和罐頭玩過了家家酒; 在一排落泊的紅色鐡床裏,抱過了謝淑婷的陶瓷熊公仔。

「把熊公仔的『本尊』送進窰中,換來陶瓷的不朽…… 你說…… 這是脆弱還是堅強?」芭芭拉把陶瓷熊公仔搖在臂彎。

西:「倔強的溫柔吧!而這排紅色鐡床,也可能是藝術家曾德平的裝置作品…… 但裝置的空間不對,很有可能只是仿製品。」

「就像古羅馬人仿製古希臘的雕塑嗎?」 芭芭拉興𡚒地答話。

「不,再沒有這種追憶的追憶了,更可能真的只是天台居民留下來的垃圾。」西西弗斯答道。

「這裏沒有垃圾,只有文物。」芭芭拉接著說。

在這片頽垣敗瓦裏,芭芭拉失笑了,西西弗斯也笑了。

Storyteller:#羅文

Illustrator: 江記 @ricegas /@fatboykongkee & Moses @Heiluniu19.5 /@heiluniu

離騷幻覺 Dragon’s Delusion @dragonsdelu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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