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飛

阿明是在阿蓮的喪禮上,第一次知道她的丈夫。阿明細看了他很久,他看來是一個溫文的人,臉上帶著哀傷的神色。

阿明和阿蓮在五年前分手,阿蓮在電話裡說:「你以後不要找我。」

阿明的無明指,仍套著他們互換的指環。五年後的清晨,阿蓮忽然來電,軟弱地說:「生日快樂。」靜默。「說完了?」阿明問。靜默。阿明掛線。阿明想要繼續睡覺,卻一直看著窗簾透來的日光,從柔和,變耀眼,他收到阿蓮兒子的電話:「阿媽剛跳樓過身。你要見她一面嗎?」

阿明跟著兒子,在冰冷的醫院看見阿蓮冰冷的軀殼。

阿明抽煙時,常常想起這一幕。

阿明與她的兒子也是五年不見,阿蓮死後至火化,他卻不時相約阿明,到快餐店吃個飯,說明阿蓮的後事安排,又問他靈堂佈置的意見。阿明只是點頭。

他們說起阿蓮。兩人初識,阿明的女兒讀小學,阿蓮的兒子讀中學。女兒視阿蓮為敵人,抗拒與他們見面;兒子對阿明很好,三人經常在公園或快餐店吃飯。那年,阿明三十八歲。

廿八那年,阿明離婚。前妻說:「我仲後生,我想自由。」前妻放棄了女兒的撫養權。女兒兩歲大,阿明四圍求人暫託她。他要上班,經常開夜,他不知道養大一個女兒要用多少錢。女兒流轉在他的朋友、不相熟的同事或親戚、他曾經不想再見的父母家裡。父母說,住一晚,收幾錢。

阿明談了很多場戀愛,每次兩三個月,他維繫不到。他要為女兒報幼稚園、報小學、買課本、買校服,女兒的老師要見他,要他解釋為何不簽通告,為何女兒沒有家長接送。女兒五六歲大,常發高燒,他的父母瘋狂來電,要他立即接走女兒,帶到急症室。翌日老闆責罵,他忍氣吞聲。他不時被炒。

遇上了家境好、人品好的女人,阿明躲開。

遇上了阿蓮,阿蓮說:「我十七歲結婚生仔,人生不是我的。」

阿蓮的指上沒有婚戒,她從未提及丈夫。

阿明想和她再婚。

一年後,阿蓮和他分手,走得決絕,像他前妻。

他獨自來到阿蓮的喪禮,靈堂的四個大字,是兒子問他意見所選的。他只是點頭。他看見阿蓮的親屬,看見阿蓮的丈夫。他獨自跟隨一群人送阿蓮火化,兒子留他吃英雄宴,阿蓮丈夫跟阿明握手,說:「謝謝你,你很有心。」

女兒離家出走後,阿明想起阿蓮走後,他經常向女兒咆哮,有時動手。那年,女兒考大學,出門考公開試前,阿明罵得她哭。她考不上大學。女兒小時候,很討厭阿蓮,三人行或四人行,回家後,他向女兒失控咆哮:「你不給我好過,不給阿蓮好過,我也不給你好過。」

女兒離家時,只留下一張紙條:「我從未得到愛。」

他獨來獨往,辛勤工作。年紀大了,找不到長工,轉做散工。他從電梯大廈搬到唐四樓,可能很快再搬到唐八樓。

他常常在窗邊煙駁煙。他看見皮膚開始起皺的手背。

他的母親屈從於父親的虐打,從未保護他。

離家那年,阿明廿二歲,以為從此可以掌控人生。

青春如霧散,自由如灰飛。

他有努力活過。

Storyteller:趙曉彤 @chiohiotong
Illustrator:Dung-Jiun @dung_jiun_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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