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書

我的書櫃裡有一本「遺書」。

「最近突然想到「死」,我不是消極地想要離開這世界,只是在思考人離開世界以後會去什麼地方,而這個人原本活著的地方又會有什麼變化呢?」— 這是我三年前寫的文字,今日再讀,感慨之餘也有許多感悟。

2020年對很多人來說是可怕又沉重的一年,這一年有數不盡的謊言,看不清的局勢,也有太多預料之外,太多不可抗力。我們幾乎每天都在道別,有身邊至親走出了時間,有同事的親友因染疫離世,有很多到現在死因仍不明不白的靈魂,有善良又溫暖的代表猝然殞落。我們以為只有一種名為痛苦的心情,但原來每一段離別都會帶來新的傷痛。

去年上急救班,導師是位聖約翰救傷隊急救員,他有時會在課堂上分享他在出隊期間的經歷。有次導師提到,他們曾經接到一名食物中毒傷者的求助,趕到傷者所在的洗手間時卻發現他已因嚴重脫水而陷入昏迷,送院後證實不治。導師也提到,傷者一旦失去意識,情況嚴峻到需要急救員進行心肺復甦(CPR),多半「救唔返」了。現實不像電視劇,傷者不會像主角一樣總能順利甦醒過來。急救員需在關鍵的五分鐘內進行CPR,並配合使用自動體外心臟電擊去顫器(AED),才能有效提高傷者存活率。

每天都在面對生死關頭的導師大概已經看透生命之無常,聽著他不徐不疾地分享他的經歷,我內心其實感到非常震撼。人類在危難之中能變得強大,又能顯得如此脆弱,無力得令人難過。

我想起四年前參觀阿姆斯特丹的Anne Frank House時看過的一張照片。

Anne Frank是一位猶太人,也是《安妮日記》的作者。Anne的父親Otto Frank是位商人,他從1933年開始就帶著家人移居至不同國家,從德國Frankfurt 到Aachen,再到荷蘭Amsterdam。在德國入侵荷蘭後,他又嘗試取得美國或古巴的簽證,計劃帶家人逃到安全的地方。但事與願違,他們最終不但無法取得簽證,還被迫躲藏在一家公司書櫃後的一個秘密空間,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1944年,秘密警察發現他們的藏身之處,Frank一家被迫分離、被帶到不同的集中營。

1945年1月,Otto從集中營被解放後,到處打聽家人的下落,最後卻被告知他是家族唯一的倖存者。五年過去,Otto回到他們一家曾經藏身的小空間,攝影師為他拍下一張照片。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曾經一起生活的親人就這樣消失於世上,彼此再也不能相見,他們甚至無法好好跟對方道別,毫無準備下被迫離開對方的人生。我無法想像,那個神情背後難以言喻的哀思,還有那段令人傷感的經歷。

小時候聽說,人離開世界後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繼續閃耀。我想,靈魂變成星星的時候,可能會落下一點點碎片,碎片會遺留在我們心上,成為我們跟星星唯一的連接。

我又想,人會懼怕死亡,大概是因為我們害怕再也不能跟珍愛之人聯繫。當我們再也不能聽對方說話,不能互相交流,不能擁抱彼此,那種失落與不捨的心情讓我們無比煎熬。難過的我們於是保留對方的照片、物品,進行種種祭祀儀式,期望我們的思念能劃破時空,傳達給光年之外的他們 —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原來我書櫃裡的是情書。

你的離開帶著愛回來。那些落在我們心裏的碎片悄悄地教我們何謂思念,靜靜地教我們珍惜眼前人。生命太多突然,明天可能沒有明天,與其把心底話留到以後,不如現在就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好好地跟身邊人表達感激之情吧。於是,我的情書只寫到第五頁就沒有寫下去了。

「希望自己能珍惜每分時間思考、遇到的每顆真心,不要把時間浪費在虛假的人身上,也不要害怕改變,勇敢地往前走。」

願我們都能活得沒有遺憾,一日一生。

Illustrator:@_fui9_
Storyteller:Ga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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