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下,創傷中徒步

富士山下,創傷中徒步

「我現在在一個叫大津的地方,附近就是琵琶湖,正走去洗衫。」那是夜晚九點,含蓄的日本徒步旅行第三十一天,留在琵琶湖的最後一個休息日。

很難想象現今一個旅人,要在夜晚九點,抱著一堆衣物四處跑。(現在的旅行家,不都是吃好睡好嗎?有時還要開箱一下商務艙體驗,喝紅酒配龍蝦……)邊走邊跟我講者電話的含蓄,還帶著疾步時輕微的氣喘,聲綫明快簡潔,很難將這把聲音與他作爲插畫家的筆名聯繫起來。

聊到一半,他忽然有點緊張地自言道:「死啦,我會唔會盪失路?」

「不好意思,剛才我忘了帶手機出來,回去拿了,現在又忘記走哪條路……」含蓄滿懷歉意地說。電話這頭我強忍住笑,心想這樣的徒步旅人,未免有點大頭蝦?好在,旋即他又找到了方向。

這趟旅行不簡單。總長近570公里的舊東海步道,橫貫日本11個都府縣,穿梭山嶽之間。緣此步道旅行,雖然不用開荒闢野,但就算是行三分之一,也絕非易事。何況含蓄本不是「體能強人」,甚至是為了這次從東京步行到大阪的旅途,才開始操練身體。「其實我原本是一個好肥好肥的肥仔,一日運動都沒做過。」終於找到路的含蓄,一邊拎著滿袋衫疾步走,一邊若無其事地告訴我。

如果不是好奇心驅使,翻找出含蓄自己貼出前後對比圖,單憑淡然的語氣,是無法想像他為這個旅程做了多麼「屈機」的準備——

大半年前,體重仍是245磅的含蓄,趁著「罷鐵」之機,以步行作為唯一通勤方式,配合嚴苛的飲食控制,減重到如今的155磅,足足減了90磅!儘管這樣的行前準備已遠超凡人標準,旅途的疲累還是出乎意料。「明明地圖上只有12公里的路,走起來卻好像超過20公里。」最初幾日,背著巨大的行囊,走在不見盡頭的路上,那種體感與現實距離之間碩大的落差感,給含蓄留下了清晰深刻的身體記憶。

令含蓄記憶深刻的,還有疫情期間出行的奇特經驗。

走舊東海步道的旅客平素不少,在疫情蔓延時,卻人跡罕見。步道上為旅人常設的各種設施、好多觀光景點都關閉了,連店鋪也關了六七成。這樣的旅程應當很寂寞吧?「不過熱門觀景地點也沒什麼人,酒店更是便宜很多。」對於疫情下的重重險阻,含蓄倒是顯出幾分從容。

「雖然這段路要走很久,但其實不難走。」在這條歷史悠久的步道上,含蓄也有不少奇遇:試過有守在途中的老婆婆塞錢給途人,著他們買水喝;也有好心人請他吃糖、給他食物……細微的關切與熱情,消解旅人的疲累,還有瘟疫時期出走的那份戰戰兢兢。

「原本只是一次很『個人』的旅程,」電話那頭的含蓄語帶感慨,又略帶不好意思地說:「現在,一切處於緊急狀態之下,又好像成為了『時代選中的旅程』。」

行前,含蓄寫了一篇短文,將這趟旅行形容為「逃離」。逃離甚麼?對於接連經歷了社會運動與瘟疫侵襲的香港人,答案秘而不宣。這大半年,含蓄投入於治療社運創傷的插畫創作——那個坐在自己淚泊裡流淚的線條人、那個拉長雙手緊緊擁抱自己的線條人,都曾在戰慄的黑夜裡撫慰過我們。而現在暫別香港,到日本徒步,也是含蓄的撫慰之續音。

將近四十天的旅程中,含蓄每天都在社交媒體上發佈遊記,通常是沿路風景相加上手繪人物,非常用心。

那些人物都是作者自己的變體嗎?我揣測。含蓄的回答卻令我意外,同時也揭開了這系列創作的秘密——「那些都是逐漸加入這場旅行的同伴。」他掩不住有些自豪的語氣,「這一趟旅程,我把每天看到的風景都放在網上,也會開直播跟大家分享,於是疫情下work from home的打工仔、在駿洋邨等候隔離結束的人、躺在窗上難以外出的長期病患……他們都是慢慢加入這趟行程的旅伴。」

琵琶湖裡泡澡的手繪人、

京都草坪上與貓戲玩的手繪人、

沼津港見不到富士山而略顯失落的手繪人、

躺在雛菊叢上無憂的手繪人……

每天等待更新與直播的讀者,或許還沒意識到,自己早已出現在插畫作品中,在京都也在大阪,進行著一場既虛擬、又無比真實的逃離計劃。

眼下,虛擬世界正在擴張——虛擬會議、虛擬畢業禮、虛擬考試……含蓄就是一眾人的虛擬領隊,但這項領隊工作,卻要比現實中的旅行團領隊還要辛苦。每日的徒步旅程,含蓄平均要走二十五公里,約莫三萬步,這已消耗他大部分精力。一到落腳處,沒有倒頭大睡的機會,他又馬上拿出相機和電腦,開始整理當日拍攝的風景相片,繼而創作插畫、書寫遊記、全速上傳到臉書和IG……幾乎每天都工作至三四點才肯睡,次日九點多又要啟程,走去下一站,含蓄的睡眠時間常常不足五小時。但能在最鐘情的日本,一邊旅行一邊工作,對他而言倒是非常自足自在的狀態。

「日本是一個能讓我放鬆的地方。」含蓄笑說。

大半年來一直在為別人療傷,自己的創傷又如何解決?含蓄為自己設定假期,盡可能每月有幾天暫離香港,為的是走更長的路:「現在每一天都有太多荒謬要面對。無法離開香港的時候,我會選擇搭一次船,感受那種離岸的感覺,也能撫平自己。」


如今連續三四十天,能夠在最讓自己放鬆的國度裡生活、工作,「這樣的生活,對你而言一定很夢幻吧?」

想不到含蓄秒速回應,說:「我的生活,一直都很夢幻啊。」

放棄了待遇優渥的建築行工作,轉而畫插畫,這還不是最夢幻的;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如今含蓄堅持用「以物易物」的方式過生活。「每當我收到工作邀約,向對方提出以物易物的可能時,我好希望對方也會停下來、想一想,探討價值的更多種可能。」他的畫,可能是一餐飯、一個月房租,或一張旅行機票,卻又應該不止這些。

就像他的旅程,結晶了一些列插畫作品,帶上了一萬多個虛擬旅伴,在逃離中觀照自己的處境……卻又應該不止這些。

Storyteller:含蓄

Illustration by :含蓄

Photos by Jason Tong.

文 : 黃潤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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