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娓:第六回【鰻魚飯】

#味娓:第六回【鰻魚飯】

小柔喜歡一個人去看電影,那是一個陽光普照的午後,剛好被她發現電影節有上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於是她決定趕去看,連早/午餐都來不及吃,她如舊穿上白汗衣及501,買了一杯大拿鐵,就衝進電影院。

故事是這樣的,發生在戰後的日本,五十年代的日本家庭,一對老夫婦跟他們三兒兩女的故事。老夫婦住在廣島,除小女兒留在身邊,其他的長大了都往城市發展;大兒子是醫生、大女兒是開美容院的,二兒應該已戰死沙場,留下二兒媳,他們都住東京,而三兒則住大阪,在鐵道部工作。電影就是老夫婦一同前往東京探望兒女們,但每個都忙各自的事,最後都沒花什麼時間在一起,而在兩老回鄉後不久婆婆病倒了,還很快就去世了。故事很平凡但充滿血肉,來不及愛的人幾何,陪伴大半生的人離去了,那你還剩下什麼?即使有兒有女都不會有人明白這寂寞,因為只有你自己知道那失去另一半,失去那個獨一無二天下無雙的感受。

小柔一直很喜歡這齣電影,是唸大學時老師推薦的,只看過光碟,一直很希望可以到電影院,在黑盒中好好欣賞一遍。於是這天在一切剛好之下,她出門前還特地攜帶一條毛巾,因電影太好哭,紙巾怕不夠,而且毛巾還可以擋一下她的哭聲,希望不會太吵。

電影到最後,老人在夕陽下獨自一人,悲愴地說了一句黎明真美,小柔的淚就缺堤了。人總需要勇敢生存,如果你有試過失去重要的人,那種心房缺了一塊的痛,無血卻充滿眼淚,一下子什麼都來了,想家想爸媽想被愛想起家明想起一個尚未成型就失散的家,她的哭聲為電影落幕配上樂聲。但哭的人不止她,還有一個男生,跟她一樣哭得難堪,哭得旁若無人,到最後影院剩他們二人,那個人就是多鬆咖啡館的宅男老蔣,他們相視而笑,這樣的重逢有代表什麼嗎?是兩個靈魂深處受過傷的人剛好調到相同頻道的瞬間嗎?

「妳也在哦?哭那麼慘?」

「你不也是。」

最後二人在後巷一起抽菸,誰都沒說電影的什麼,也其實沒什麼好說的,每個人的傷心處不一樣,黑盒裡發生的事跟腦海裡發生的相較對調,也許你哭的點跟他的不一樣,但感傷是無言語程序的,我知道你都一樣難過。

「吃了沒?剛看到媳婦在吃便當就想說待會一定要去吃肥前屋的鰻魚飯。妳要一起嗎?」

「好呀。」

他們肩並肩走在路上,沿路有一句搭沒一句,簡單得就像電影裡的鏡頭,平淡細水,水過又無痕。他們停在路口,今天算幸運,沒什麼人排隊,他們各自都點了鰻魚盒飯,坐那喝茶。

「妳打算在台北待多久?」

「我也不知道。再一下下吧。我舊公司幫我簽了三個月的簽証,所以最長可以待三個月。」

「喜歡這嗎?」

「算喜歡吧。」

「後來都沒有在Morelax看到妳。」

「我還蠻想念那裡的水餃。」

「有空再一起去?」

小柔點點頭。心裡想,一個人喜歡一個人的原因是什麼?她想起當初跟林先生的相遇,那件白汗衣,文華的咖啡,他們之間的一切順理成章,可到最後為什麼會變成合久必分呢?盒飯來到她跟前,香氣撲鼻,她卻感到鼻很酸,眼淚不自禁流下來。老蔣拿一張紙巾為她抹眼淚,本應很感人,這男人溫柔,但小柔想起她第一次在林先生面前流淚,林先生用手輕輕地把她的淚珠彈走,這本是阮玲玉電影裡的橋段,當下她的心憾動,想要一輩子跟面前這個人在一起。她用左手擋下老蔣的紙巾,回一句沒事。老蔣也沒說什麼,就低頭繼續吃飯,鰻魚肥而甜美,他們倆卻都有食之無味的感覺。

緣份就是這樣,它讓你們相遇不一定是為了讓你們相愛,你們二人即便三番四次遇見,也許只是因為一堂課,而對方剛好坐你旁邊,但修完就各行各路。盒飯一點點變少,二人結賬然後再一起在門口抽根菸,沒再說太多,就各自向左向右走。他們只是沒想過,他們一直在門口相遇抽菸而從來沒有足夠的緣份走下去,下一次呢?二人的相遇卻竟然是在操場的小樓梯口。就如上回所言,愛情其實是一把刀子,這個當下二人手上都沒刀,但當音樂響起,誰又知道下次樓梯轉角,是他還是她會拿著刀呢?如果這樣說,你還敢先愛上一個人嗎?

#重溫故事:https://bit.ly/2xgFghS

Storyteller : 鄺霏飛 @peterlina 

〖About Storyteller Joel Kwong 鄺霏飛〗

媒體藝術策展人及顧問,熱愛文字創作,是名卡繆女孩。時而策展時而拍片時而教課時而寫作,討厭高腳杯,不吃糖,願意終生與藝術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