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個人

等一個人

喜歡上一個人,是種怎樣的感覺呢?
看著陪我乘搭巴士代步,靠在身旁閉起雙眼的阿晴,我定睛凝視她那片因熟睡
而嘟起的嘴唇。
從澳洲畢業回港工作後,我都是如此一個人走過,沒覺得有甚麼不好,也樂得
這種自由自在。
在完全放低C以後,我也沒再投入地去喜歡一個人,直至阿晴的出現。
不過,認識阿晴其實也非近期的事,八年前在墨爾本的那部市電車廂,才是我
和阿晴初見之地,只是當時還有大夥兒的同學在旁邊而已。
然後,八年就此過去。來去匆匆,直到此刻仍然在身邊的人,是在那程市電相
隔幾排座位,彼此只曾互相自我介紹,並交換過一秒眼神的她。
阿晴:「我叫施詠晴。」
我:「我叫吳嘉朗。」
我看著巴士上的阿晴嗡嗡鼻子,微微張開嘴巴呼氣,眼皮卻沒有張開地繼續熟
睡。對於八年後我喜歡上她這回事,還是覺得有點難以置信。
我們都不是彼此的最初,這些年來卻互相在對方的生命裡出現,擔演著過路人
的角色。
我聽說過阿晴與A君的相戀過程、跟B君因為甚麼緣故而分手;我也隱約跟阿晴
提起過,自己那位最初喜歡的對象、現在已經嫁為人婦的C。
或許如村上春樹筆下的角色,在原宿巷子裡的五十公尺外,已非常肯定對方是
100%女孩的主角般,喜歡上一個人,可能只需要一秒時間。
回港以後,我也曾經和阿晴單獨約會。站在戲院門前,等候她入場看《等一個
人咖啡》。
等一個人。或許這是命運的巧妙安排,又或許只是當時我們尚未發覺,我和她
各自在等的那個人,這麼遠,那麼近。
看的是齣愛情電影,散席後的對話,卻絲毫沒有戀愛的氣息。
「如果你不找我,我應該會一個人看這部戲。」她說。
「你喜歡一個人看電影嗎?我也是。」我說
「嗯,一個人挺不錯呀,我這麼想會很不正常嗎?」
「不會呀,因為我也這麼認為。」

我頓了頓,然後順口講了句,「有機會再約睇戲喇。」
阿晴只微微地「嗯」了一聲,很輕描淡寫,淡然得讓我認為彼此的關係,應該
就只會止於這份友誼。
我看著阿晴那副表情沒怎麼外露的臉容,像村上春樹所言,那教人動心的一秒
並沒出現-至少當時的我沒有發覺。
往後數年,我們的關係繼續如此維繫著,偶爾相約一起吃飯,或去看電影和演
唱會。對方失戀了,簡單慰問幾句;對方戀愛了,輕聲祝福幾聲。
像去年尾相約她去看舞台劇,也許旁人看起來我們像對伴侶,但即使我明知彼
此也是單身,卻沒對她帶有半點夾雜愛情的幻想。
散場時,我們互相討論莊梅岩的劇本,分享各自對剛才演出的想法,言談之間
,依舊沒有散發戀愛的氣場,卻仍樂此不疲。
沿著表演場地外的街道離開,感覺大家還未有倦意,我就提議到距離會場不遠
的尖東海傍坐坐。阿晴用她那慣常的淡然「嗯」了一聲,忽然又像想起甚麼似
的。
阿晴:「啊,我想先去便利店買罐可樂。」
彼此肩並肩地坐在海邊的石椅,延續著舞台劇的討論,然後又東拉西扯地講起
其他話題。
更多的時候,是阿晴聽著我發表偉論,沒有在過程裡補充甚麼,只安靜地邊聽
邊喝著可樂,偶爾作幾句有趣的回應。
說得累了,我和她好像有種默契,靜靜看著漆黑一片的大海。沒有說話,卻沒
半點尷尬的氣氛。
靜默良久,我看著晚空之下的阿晴,腦海回憶起我們初見時的情境。
不知道在市電裡的那個對望,阿晴當時在想些甚麼呢?
說起來,在車廂裡與其他同學聊天的我,因為覺得被某人偷偷望著,想要尋找
這點視線何來之際,才會跟阿晴的雙眼對上。
難道,當時的阿晴...
我的雙眼聚焦在阿晴的側臉,看得出神,卻因剛剛浮現的想法,內心竟覺一絲
翻騰。
「幹嘛看著我喇...」
「噢,沒甚麼,只是有粒黑點在你的臉上...沒了。」

這是我認識阿晴多年以來,第一次如此心不在焉。
那晚,我們在海邊坐到清晨四、五點。甚麼超越友情的事也沒做,卻讓我開始
覺得,或許阿晴對我來說,不只是朋友般簡單。
之後的兩三個月,我們依然有相約看戲晚飯,每每也坐到深夜才捨得離開。
然後,在獨自一人的時候,我有時會翻看和阿晴的whatsapp短訊,不時有種
「原來我跟她講過這些」的感覺。
「你有學結他的?」
「對呀,你也喜歡嗎?」
「嗯,我不懂啊,手指太短。」
「待我學懂以後,彈給你聽。」
「好呀,嘻嘻。對了,你會自己寫歌嗎?」
「嗯,偶爾吧,不過自己玩玩罷了,怎麼喇。」
「我覺得會作曲填詞的人很厲害。」
「如果將來我可以寫一首,人人懂得唱又能打起精神的歌,就好喇。」


翻閱舊訊息,我才猛然醒覺,原來阿晴也知道我有這個無比純真的夢想。
即使跟阿晴講些不著邊際的東西,她總會靜心聆聽,讓人有種很放心的感覺。
回想起來,在那幾年我和她互相在對方生命擔當過客的歲月裡,阿晴總會不時
傳來她的鼓勵。
阿晴:「我看了你的新廣告文案,那句slogan很不錯呢。」
即使後來當我轉到細公司後,那些以為沒甚麼人會看到的小店廣告,阿晴還是
會默默為每個貼文點讚。
阿晴:「我follow了你新公司的IG喇。」
每次都是這麼簡短的一兩句,然後又會消失一陣子,就連我也不記得曾經從中
得到過她的鼓勵。
只是,每次當我看見貼文得到她的讚好,心裡總會有種踏實的感覺。
在跟阿晴在海邊坐到清晨的三個月後,有晚和她在商場吃飯過後,剛好看到舞
台中央的表演者,唱著「咖啡在等一個人」。

看得投入的阿晴,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流露一抹笑意。我凝望挨著欄杆托腮
的她,被她這個笑意溶化。
我的思緒,隨舞台中央飄來的歌聲翻滾著,心裡覺得:怎麼之前我從沒曾發覺
到她的可愛呢?
看著阿晴笑容的同時,舞台中央傳來溫柔的女聲,兩句國語歌詞傳入我耳內。
「你是我肩上天使,一直為我在等。」


我幾乎按捺不住,想不動聲色地輕吻她的臉頰,但最後還是在她回過頭來前,
抑制了這份衝動。
雖然,當刻的我很清楚知道,這種舉動並非來自片刻的衝動,而是相識的這八
年來,逐點逐點累積起來的一秒動心。
然而,我還是沒有做些甚麼。離開商場前,阿晴經過商場地鋪的便利店,就像
上次看完舞台劇般走近店鋪。
「我想去買罐可樂啊。」
「你很喜歡飲可樂的嗎?」
「也不是,但在開心和不開心的時候,我都會飲可樂。」
「那現在是開心嗎?」
「嘻嘻,唔知呢。」
那晚回到家裡,某些靈感忽爾像從天而降,在我的腦海裡留低了一些音符。我
拿起結他和紙筆,將暫存的記憶抄寫下來。
並非很刻意要創作些甚麼,但旋律和歌詞卻很自然而然地生成。然後,想起阿
晴曾經說過的這句話:
「我覺得會作曲填詞的人很厲害。」
當我將這首簡單的曲子寫完,心裡終於很誠實地告訴自己,這個相識八年的阿
晴,就是那個一直在尋找的人。
而我,很想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厲害一次。
再次相約阿晴回到舊地,戲院再沒《等一個人咖啡》上映,我像六年前般站在
戲院門外等候阿晴,心情卻不再一樣。
看戲過後,我不會再像過往般,輕鬆放走她回家。我要在她的耳邊哼唱,那首
靈感不知從何而來的曲調。

還差幾步的距離,阿晴就會站到我的身旁。
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很多畫面在腦海閃過。市電車廂的那記對望、Whatsapp傳
來的舊訊息、坐在海邊到清晨的恬靜...
在阿晴將要跟我打招呼前的片刻,眼前畫面跟六年前的映像重疊起來。
阿晴向我展露她的微笑。或許,六年前的她,也曾展露過這個微笑。
不記得了,我只想在餘下來的日子,好好守護這個笑容。
我的內心不自覺地哼唱著這兩句。
「你是我肩上天使,一直為我在等。」

Storyteller : 講樂過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