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媚:第二回【野格】

#味媚:第二回【野格】

小柔一直很喜歡家明,那個喜歡在文華喝黑咖啡讀信報文化版的男生,但最後他們的愛情敗給了時間,合久必分,最後二人各散東西。他們在香港相遇相愛,這個城市佈滿他們倆牽手的痕跡,要療傷是需要距離的,小柔比較任性和沒負擔,是故她決定出走台北。台北很近,感覺上沒離開(太遠),但他們不會在街角相遇,沒期待便沒失望,這樣她才有機會好起來。

兩件大行李,一堆現金兩張信用卡,一張單程機票,簡易方便,像即食愛情。

步入冬天,小柔穿起黑色的抓毛衛衣,裡面一件白色的汗衣再搭一條寬鬆的毛冷吊腳褲,這種瀟洒是家明教她的。她是他所喜歡的簡約女生,他是她的恩師,是他開啓她的閱讀大門,是他教曉她什麼是愛,但他不想結婚,不結婚就沒有家,他們就註定要散。

全身的黑衣像是為憑弔這份愛情而穿,小柔聽著失戀流行曲,想起他說:「不是所有愛可以走到愛情。」

他們曾幸運地見證過愛情,最終愛情死掉了,連葬禮也來不及辦一切便成空。在搬離同居之處的那個早上,她偷偷收起兩件家明的白色汗衣,他有幾十件同色同款的汗衣,舊了便換。他告訴她人一生總得執著點什麼鍾情點什麼,於是他有他的白色汗衣,她有他,然後當她失去他,她還有兩件他的汗衣。

航班著地,她訂的車把她送往東區,幸運地她之前台北的合作伙伴剛好在市中心有一間小公寓可以短租給她,只花了港幣四千五百元便可以買到一個月的療傷空間,她不知道她真的可以在這待多久,會遇到什麼,她只是知道失戀是揮霍任性的最佳時機,她可以大聲告訴任何人,她失去畢生所愛,她不知道活下去有什麼意義。

天漸黃昏,她即將要面對第一個台北晚上,她不知道可以做什麼,但該先安頓好一些基本生活所需,去路口小攤子買了點滷味來吃,然後猶豫要不要給幾個台北的朋友發訊息。她不想一個人,但又希望自己一個人,她不想重覆跟大家說自己是如何失的戀,她突然害怕被別人看透。

天黑了,她躺在沙發上想像漫漫長夜,於是坐起來打開電腦Google一下,她要找到一家可以一個人去的酒吧。

「操場」。她聽朋友說過。店在和平東路,是一段她不太熟悉的路段,但時間尚早,才不到九點,也許可以租一台Ubike騎過去。

台北的路很好騎,因為騎腳踏車的人太多,路人跟車都已經習慣,是故作為外地人也其實沒什麼難度的。Google過路線圖就慢慢騎,當作運動也好當作散心也好。不知道怎麼說,這一整天下來她發現自己一直在沉迷回顧過去的關係裡,他曾經是她的一切,那她所懷緬的到底是跟前人的愛還是那些繾綣的細碎?肉身是怕冷的,沒有他的冬天是難過的,然後呢?想著騎著就到操場了。一條小小斜斜的木樓梯,陣陣菸味往下飄,音樂聲隨門而來,也許門甫一打開,這個世界就再也不一樣。

她一個人坐在角落,點了一杯深水炸彈。


「怎麼會有女生那麼豪氣哦?」滿身刺青的店長笑著說。
「豪什麼氣?女生不能喝bomb?」
「別凶啦,一個人來喝酒應該是跟男朋友吵架吧。」
「沒男朋友。」
「哦,那就是分手囉。」

店長小豪是個長得很像吸血鬼的男生,全身上下都是刺青,笑起來卻像個小孩。那個晚上他一直關注小柔,因為時間尚早,沒有什麼客人所以他們倆一直聊天。小柔國語挺好的,加上她的氣質五官跟髮型總被誤會是台灣人,但聊久了不難發現她的港音。

「你什麼星座呀?」她問他。
「妳不要開玩笑,長得那麼酷,怎麼會喜歡聊星座?」
「算了。」
「好啦好啦,我水瓶。」

另一只水瓶。繼家明以後,另一只水瓶。


「你愛一個人的時候心會痛嗎?」
「我婚都離了,心也不見得曉痛。」
「這樣也不錯哦?那你有心嗎?」
「心不見了。」


她笑了,他也笑了。

「妳其實可以多笑點,整天臉臭臭的,男生怎麼敢跟妳搭訕。」
「你不就敢了嗎?」

這個晚上客人不多,小豪跟小柔有一下沒一下的聊天,由他的婚姻到他的工作,她的感情到她的人生,東拉西扯的,她突然覺得在台北的酒吧裡什麼都變得不再重要。無論閣下的工作是什麼生活圈怎樣其實跟兩個人之間是沒有關係的。這個當下,就因為一個人陪著另一個人,孤單消失了,就這樣聊著聊著到零晨一點多,她開始睏了,他跟她說這個世界上有一種酒喝了讓人打起精神。

「是嗎?人生那麼苦,真需要點什麼來提提神。」

他為他們一人倒一杯shot,深得像墨汁的顏色,氣味獨特,二人對看,一飲而盡,甜得近乎苦澀,像愛情。

「為妳生活加一點甜,大概是我現在可以為妳做的。」

他摸摸她的頭髮。聽說,聽誰說過,酒吧是釀情釀性的地方,她不知道他們會走到哪,但她喜歡他為她掃去一晚寂寥,他為她的第一個台北晚上添上一點甜,即便有點濃有點苦澀,她不介意。他們交換Line,他給她發的第一個訊息是「妳喜歡我嗎?」

也許愛情轉移就是圓舞曲,一個斷絕來往,另一個就會浮面。

這個晚上她抽了一包菸,喝了一杯深水炸彈、兩杯vodka lime和三杯野格shot。從未喝過野格的她,一shot下去就一口鍾情,然後以後野格的味道就是小豪,能排遣寂寞的台北男兒。

故事沒完,他們還是未知之數,但她這個晚上需要這份溫暖,讓她可以離開家明的思念洞穴。

冬夜無盡,一切由取暖開始,而在她脫下那件白色汗衣,本來該有點味道存留,但野格味重,她竟然什麼都聞不到,除了酒和菸味。

Goodnight, Taipei。

Storyteller:鄺霏飛


〖About Storyteller Joel KWONG 鄺霏飛〗
媒體藝術策展人及顧問,熱愛文字創作,是名卡繆女孩。時而策展時而拍片時而教課時而寫作,討厭高腳杯,不吃糖,願意終生與藝術為伍。

重看故事系列第一回:【黑咖啡】https://bit.ly/2WHE3Z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