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與老店 – 阿才的店

女孩與老店 – 阿才的店

女孩與老店

女孩說了一個故事。

接手父親餐廳的幾年前,兩人在私家車上起了爭執。脾氣火爆的父親看不慣機車魯莽閃過車側,伸手往駕駛座猛按喇叭,連串的「叭叭叭叭」響徹道路,女孩情緒崩潰,從後座阻止父親。父女倆在狹窄車內打了起來,開車的母親惶恐尖叫,倏地靠邊停車。女孩和父親還在打,父親猛拍她的頭,女孩止不住狂吼:「怎麼會有你這種爸爸!」

說這段故事時,我們坐在比薩店裡,這天是她的休假日。女孩是笑著說的,眼裡有一點點淚。

父親1993年接手經營餐廳。彼時,台灣才解嚴6年,解除報禁5年,民間可以自辦媒體了。小店距離總統府、中央政府不算遠,鄰近還有報風自由的報社,那時還是手寫稿、手沖相片的時代,記者們截稿後,稿子一丟便來吃飯喝酒。那是特別熱鬧的時代,這桌聊新聞、那桌談國事,酒後聲音愈來愈大,兩桌也混聊成一桌了,辯論起各自的看法。

阿才的店舊鋪照片

那年女孩還小,住家就在餐廳三樓。10歲時,她開始慢慢學會一個人顧店。中午放學回家後,她便坐在櫃檯前寫作業,有客人進門後,她上樓喊醒午睡的父母:「客人來啦,下樓煮菜啦!」才小學三年級呢,女孩已是小小女侍,穿梭在桌間端盤送菜。來吃飯喝酒的叔叔阿姨都對她很好,有些是記者、有些是黨外運動者、有些是政治人物,有時拿到新書就送給她讀。

那是女孩看見世界的窗口,從小學到中學,她讀過好多好多書。她記得自己讀過三島由紀夫、讀過川端康成、讀過三毛、讀過《未央歌》,還有人送她渡邊淳一,年紀小小的她看得面紅耳赤。有一回在課室裡,老師提到台灣漫畫家敖幼祥,女孩很興奮,忍不住舉手:「老師,我認識他,他常來我們家吃飯!」原來常見的叔叔是名人呢!女孩懵懵懂懂知道了,餐廳裡的客人或許不是一般人。

餐廳就這樣開了好久,女孩在這裡看過許多人,聽過許多故事,學會一點社會事。有一次,她和歷史老師一起搭公車,老師問她:「家裡做什麼的?」她告訴老師家裡餐廳的店名,老師看著她說:「喔,民進黨的。」女孩不解,「沒有,我們沒有拿民進黨的錢。」但她開始知道什麼是「貼標籤」。於是,漸漸她不說了,不想再告訴別人家裡在做些什麼。

阿才的店舊招牌到新店仍沿用

後來,女孩長大了。她進民間公司工作,當起上班族。再後來,家裡的餐廳老了舊了髒了,客人變少了,父親生病了,所在的房屋也要被都更拆遷了。2018年,父親決定停止營業,最後一天是2019年2月28日。消息傳了出去,當年出社會就跟前輩來店裡吃飯喝酒的菜鳥記者知道了,提筆寫下老店的故事,也是寫下許多媒體前輩與自己曾有的回憶。

其實,女孩從來沒想過接手父親的店。從小跟著餐廳一起長大,父母親總是忙著餐廳,她不敢撒嬌,也常覺得寂寞。有一年要繳學雜費,才小學的她拿著繳費單和錢,戰戰兢兢走到銀行,把繳費單遞到幾乎與她一般高的櫃檯,緊緊張張地請銀行行員幫忙。女孩有時候會覺得孤獨,父母好像比較疼愛弟弟,即使一樣講爆手機電話費,弟弟卻不會被媽媽責備。

她知道自己跟父親個性相像,彼此從不談心,甚至是互罵著過日子。父親決定餐廳停止營業後,有一回跟她談起,自己守護一輩子的餐廳終於得結束了呢。父親語氣隱隱哽咽,但眼淚始終沒有落下,女孩看在眼裡,那是父親少見的柔軟時刻。

跟父親的合照

新聞刊出後,告別餐廳前夕,客人一波一波回來了。二二八的最後一夜,好多老客人都喝醉了,彼此擁抱、彼此咒罵,最後有人哭了。哭什麼呢?哭那已逝的青春,哭那些在街頭上抗爭的日子,哭過去千杯不醉如今兩杯就倒的自己,哭離開了就不再回來的時光。女孩笑著招待客人,但心裡也在哭,她跟這家店一起長大的,這家店養大了她,教會她什麼是自由與民主。

女孩辭去工作,決定接手老店。「是因為爸爸嗎?」女孩搖搖頭:「不是,是捨不得。我跟這間餐廳有感情。」父親不到30歲便當老闆,夫妻倆一起打拚,阿公阿嬤也下來幫忙。當年沒有洗碗機,女孩記得,阿嬤坐在小板凳上接著大水桶彎著腰洗碗,女孩偶爾會幫著阿嬤洗,洗沒多久便腰酸背痛。他們也沒有抱怨,一心只希望兒子能創業成功。

回憶始終清晰,女孩很清楚,這間店不只是父母的,還是阿公阿嬤的盼望,或許也是很多客人依戀的所在。如果就這樣關了,很多人會心痛吧。

老店在新址重開,女孩把舊店裡多數的家具器皿掛畫都搬到新店,努力打造一間氣味相同的店。為了客人的健康,菜色減油減鹽。為了符合法規,室內必須禁煙。老客人歡歡喜喜回來了,有時一人一句:「唉呀,沒有老店的味道啊!」「什麼?為什麼不能抽煙了?」女孩有點惆悵,但還是笑著想,唉呀,沒有關係啦,不改變才是最無聊的事呢。

近址重開

有些客人喊她:「老闆娘~」女孩還是笑著,但溫和述說:「我是小老闆娘啦。」對女孩來說,老闆娘是專屬母親的稱呼,是母親在這間店重要的定位。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過去,老店新開,所有齒輪得重新磨合,舅舅和弟弟掌廚,她和媽媽顧外場,遇到家人鬧脾氣時,她只能躲起來大哭。女孩沒有放棄,開始在臉書上寫老店新開的故事,不害怕表達自己的政治立場。

四個月、五個月、六個月過去,客人慢慢來了,他們聊民主、聊自由、聊社會運動,彷彿有些時光重現。香港爆發反送中運動後,香港客人也來了,有香港客人告訴她:「謝謝妳的店,我在這裡,覺得好自由好輕鬆。」女孩還是笑著,心裡卻感動得想哭。今年台灣總統大選前,香港觀選團包下整個餐廳,女孩終於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或許做得還不差。

油條蚵仔

對哪道菜最有感情?女孩說:「油條蚵仔」,那是老客人必點的菜色,也是當年父親研發、市面上沒有的菜色。獨獨這道菜上桌前,她會提醒客人:「快先吃,冷了味道就不對了。」那她自己呢?「空心菜。」在台灣,這道菜再家常不過。但她們的空心菜不一樣,因為父親始終堅持菜葉要親手剝段,而不以菜刀切段,「這樣才能保留最新鮮嫩的口感」。

傳統父母不擅溝通,女孩悠悠說,從小到大,她幾乎沒有聽過父母的讚美。老店新開後,做得不算差吧?她說她也不知道。女孩微微抬起眼眉,原本眼中帶淚的她輕輕微笑了:「啊!好像有一次,爸爸在跟客人喝酒聊天,我偷聽到,客人稱讚說老闆女兒做得不錯啊~我聽見爸爸好像有點得意回答,『哼,跟我一樣啦!』這應該是在讚美我吧?是吧?是吧!」

這個女孩是Eve,爸爸叫阿華。這間女孩的店,也曾是爸爸的店。它是台灣的「民主聖地」,它叫「阿才的店」。

文字:Jean Chen

Illustration by Storytell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