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娓:第一回【黑咖啡】

#味娓:第一回【黑咖啡】

小柔是個剛烈女生,可小時候很喜歡讀亦舒,生病時候讀《喜寶》,每年生日都會讀《我的前半生》。她覺得每個女生都值得擁有自己的家明,而她的家明一定是個喜歡在文華喝黑咖啡讀信報文化版的男生。 

現在是周六的下午三點,她穿了白色汗衣加一條貼身的 501 年仔褲,上了淡妝,補上他最愛的唇膏,把剛及肩的頭髮綁起小馬尾,走到文華的二樓。她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迴轉之時想起第一次跟林國華的約會。那天她以小跑步的形式走進咖啡廳,已經不小心晚了三十分鐘,她怕他誤會自己擺高姿態,外面天氣很熱,她在家換了十套衣服都不滿意,下樓又找不到計程車,鬚鬚還霧著汗氣,她急步走進去看到坐在角落的他。林先生氣定神閒,翻著報紙,桌子上有一杯熱咖啡。她突然低頭笑笑,這男人她喜歡。 

他還是一如以往坐在角落那邊,氣定神閒。 

「來啦?」 

她點點頭。「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他回道。原來有些習慣不會改變,就像他喜歡重覆她的話,她緊張的時候會用左手摸摸右手,都一樣,都不會改變。 

他為她拉開椅子,也點了一杯黑咖啡,像三年前一樣,他們原來不知不覺就分開了數年。 

「還是那麼喜歡穿白色?」他說。 

「你還不是總穿白裇衫。」她說。 

「不會變的。」他淡淡的說。 

以前她很喜歡問他愛不愛自己,因為國華不喜歡口頭說愛,他只會點點頭,有時候會淡淡的加一句「不會變的」。他們曾經那麼要好,甜得友儕間看到都想迴避,蜜得聽到他們的戀人絮語都覺得嘔心,可是人生嘛,就會充滿許多可是,我們都知道沒什麼不會變的。愛情一開始的美侖美奐到最後都會被日月磨蝕得變成四不像。 

他伸手想摸摸她的馬尾,手又縮回去,不敢。 

「很好看。以前都短髮。」 

「現在覺得這樣比較有女人味。」 

他們曾經同居兩年,雙方都鮮有提結婚。她怕,她怕說了他不想。他也怕,他怕自己負擔不起一頭家。多少個晚上她回到家,希望門打開他會給她驚喜,她會看到他單膝下跪,拿著介指跟她說一生一世。想像歸想像,很少成真的。慢慢地他們開始吵架,事無大小,日月漸漸磨蝕這份愛情;從愛走到愛情不容易,且莫道走向廝守,愛情舉重若輕,過沉了就漸漸不愛了。後來愛笑的她不笑了,愛說話的他不說了,不再撒嬌不再說情話不再親吻,連牽著的手也漸漸放開。他們在街道上有時候看著對方,她看著二人沒有介指的手,他看著她的側面知道自己已無法令對方快樂。 

「想吃什麼?」「沒胃口。」 

「不高興。」「沒有。」 

「嗯。」「你幹嘛對我這麼冷淡?」 

「是誰先冷淡呢?」 

桌子在不知不覺下就翻了。她心情不好是因為發現他的白裇衫上有條長頭髮,那女人到底是誰?其實也沒什麼,感情不好的時候女人就會亂想東西。

回到文華的餐桌上,只剩一口的咖啡被打翻了,剛好濺到她的白汗衣上。

林先生用手帕幫她擦了一下,然後二人突然處於困窘狀態,終揮手叫埋單。她看著他瘦削的側面,一如以往的白裇衫,是個走路有風的男人,當初為什麼要分手呢? 

那天在路上他們牽著的手突然鬆開,二人關係已近警報線。 

「我們回家吧。」他低頭說。 

「回什麼家?我們哪有家?我們現在跟室友一樣,那才不是家!」 

她大哭,旁若無人。他知道他給不了她想要的,他們快走到盡頭了。她想結婚,可他不想,不想的原因跟愛沒有關係,而是同居兩年他跟她的生活細節怎麼調都不適合;她像個小孩,什麼都要人陪要人照顧。她家裡把她寵得永遠長不大似的,他雖愛她的天真,可是成家不是兩個人纏在一起就行。每次零晨看著她熟睡的臉,他會想起她父母不止一次私底下去找他談,塞他支票說婚禮不能拖,再拖她就老了。他沒什麼儲蓄,也沒房子,他不想結婚難度有錯嗎?他沒說過他不愛她,也沒說過會停止愛她。

他已經有在計劃,但不夠快,趕不上大家的期望。

她完全沒想過結婚要花錢,就想說介指戴上就王子公主永遠幸福快樂,她不知道組織家庭需要基礎,孩子不是貓咪,放在家裡有吃有水就自己會長大。但,他們不結婚就沒有家,沒有家就註定要散了。 

單子埋了,二人走到門口的計程車站,在她上車的一刻他從後輕輕抱了她一下,說了一句再見。再見,是再也不見了嘛?這些年過去了,她和他也沒有找到真愛。她放下是因為她不再相信愛情,而他壓根兒沒想過要放下,他只是因為愛她所以放她走,卻不知道單純的她只想跟他在一起,而婚介是能看得見的承諾,以愛之名廝守終生。

她為了他跟父母吵過無數次,她不是不知道兩老迫婚,她只是以為不把話說開可以把傷害減到最低,她是因為愛才扮演無知。 

車上的她看著白汗衣上的咖啡漬,想起自己那時候一個人邊哭邊收拾行李。每一件傢俱都是二人一起生活的見證,他總會不小心打翻咖啡杯,白色桌布上都是咖啡漬。他們之間沒有誰不要誰,就像燈枯了沒法繼續。

拖拉了好一陣子他終於給她寫了封電郵,說這星期他都不會回去,著她慢慢收拾,搬好了就跟他說一聲。她當天晚上就開始收拾,卻忘了家裡客廳裝了一台微型錄像機,本來是用來看貓咪用的,她對著桌布哭了又哭。他在城市的另一端看著即時視頻不斷掉眼淚,他想抱她卻知道不行。

她父母已經第 N 次找他了,他們是老好人,他給他們道歉,答應不會再拖,說會好好分手,因為她跟他在一起已經不再快樂。 

她低頭看著白汗衣上的咖啡漬發呆,原來結束那麼簡單,就像那聲再(也不)見那麼簡單。 

Storyteller:鄺霏飛

Illustration:Mateusz Kolek​

再見如此簡單,開始也如是。大概很多「錯過」不是沒有緣份,不是沒有資格,只是沒有勇氣。

〖About Storyteller Joel KWONG 鄺霏飛〗
媒體藝術策展人及顧問,熱愛文字創作,是名卡繆女孩。時而策展時而拍片時而教課時而寫作,討厭高腳杯,不吃糖,願意終生與藝術為伍。

〖About Illustrator Mateusz Kolek〗
來自波蘭的插畫家 Mateusz Kolek 以夢幻玩味的的畫作著稱,曾於香港舉辦展覽《Alone Together》, Mateusz Kolek 不帶手機外出,在城裏的橫街窄巷閒逛,透過超現實的插畫呈現他的亞洲之旅、蘇聯科幻電影、流行文化、斯拉夫神話等。

💁🏻‍♀️💁🏻‍♂️如想購買此畫作,請向@cabinet.of.stories查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