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快的一刻

爽快的一刻


剪髮,總是爽快的。

記憶中第一次到剪髮店,大概是小學時候的事。有一天,媽媽帶我到一間唐二樓的洗髮店。我們從地下大閘穿過信箱走廊走到天井。天井陰陰沉沉濕濕黏黏,我沒有膽量仔細的看,便抬頭一望,一望就是兩排紫色的毛巾,正在滴水。

媽媽與我拾級而上,到了二樓的剪髮店。店內的裝潢,我已經忘記了,只記得那非常黃的燈光。幫我剪頭髮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大哥哥,媽媽說:「哥哥剪髮比較時髦!」

哥哥將一塊紫色的毛巾搭在我的肩上,然後拿起一個半透明的塑膠噴壺,三百六十度的往我的頭髮噴、噴、噴。接著,大哥哥用一把扁梳由上而下的梳直我的濕髮,額前的髮尖剛好貼著我的眼睫毛。一把銀色的剪刀在我的正面視野經過,然後「喀嚓」一聲。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呢?我忘了。只記得在回程的路上,媽媽一直問我有沒有很喜歡這個髮型。我心裡沒有特別喜歡,但我說:「喜歡」。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媽媽還在問我那一次剪髮的「愉快」經歷。我很乖的說:「我喜歡在那裡剪髮」,但我沒有告訴媽媽,我印象最深刻的只有那「喀嚓」一聲時剪刀切破濕髮的快感。聽了我的正面回應,媽媽也很滿意。我想,她帶我到剪髮店去,一定花了家裡不少錢。

為什麼我會突然想起這段回憶呢?那時,我在阿姆斯特丹留學。一個人在異地,什麼都是錢,眼看鏡子中的自己長了一頭野人般的亂髮,又不願意花錢到髮型屋去,我便弄濕了自己的頭髮,拿起剪刀就剪。

「喀嚓」一聲,兒時的記憶回來了,那爽快的感覺也回來了。

喀嚓、喀嚓、喀嚓。我看著一段段濕髮掉在洗手盤,然後抬頭一望,就後悔了。我記起那爽快的喀嚓聲,卻竟然忘記了剪髮,總是叫人後悔。此時,我才想起來:在兒時,每一次剪髮後,我總是期待自己一星期後的髮型。

為求爽快的一刻,往往也是叫人後悔的一刻。


Storyteller: Louis Ho | Illustration : Patpatk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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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XKATE《記得一刻》:一刻,不是時間的單位,而心情突然轉變的記錄,因此,我們記得。

#關於Storyteller米哈 〗

米哈,Louis Ho。文字工作者,港台節目《文學放得開》主持,現任教於浸大人文及創作系,曾出版散文集《透視男教授》(合著)、訪談集《文藝勞動》,以及短篇小說集《餡餅盒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