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科生到醫科生

從文科生到醫科生

圓願

四十多歲的A女士某天洗澡時發現乳房有硬塊,於是向家庭醫生求醫後,獲轉介到外科專科,經活組織抽針檢查後證實硬塊為惡性腫瘤。

為選擇最適合的治療方案,醫生一般會先安排病人進行電腦掃描作評估,而放射報告顯示癌細胞已大幅擴散,腦部、骨頭和多個位置都有不同程度的癌病變。

A女士在腫瘤科門診見醫生時,醫生傳來噩耗:「你的癌症已經是第四期,醫學上是末期癌症,往後的治療都只能是紓緩性質。雖然是紓緩治療,但現時很多藥物對控制病情 都相當有效,可以做到與癌共存。」

A女士聽後情緒一下子爆發,眼淚控制不了的一直流、一直流。 丈夫則從旁緊緊握著太太的手,忍著淚水問醫生:「那還能活多久?」

「這方面很難說,視乎病情對化療的反應。」

說罷,醫生很用力的握著病人的手說:「我知道你很擔心,但我向你保證在整個治療路途上我都會陪伴你左右,你並非孤獨一 人作戰。你有沒有甚麼願望想要達成?」

A女士思考一輪,跟醫生說:「我想看到我的兒子戴著四方帽畢業。」


A女士經歷了癌末典型的三部曲。

化療之後病情好轉,電腦掃描顯示腫瘤縮小,此後A女士對每次化療都充滿著希望,滿心歡喜的以為或許、或許有一線生機出現奇蹟。

直到一天,電腦掃描的結果不再是不斷縮細的腫瘤,而是身體各處都不斷長出新的癌細胞,對化療藥出現抗藥性,逐步惡化的病情令那好不容易出現的丁點曙光慢慢從黑洞中消失。

然後醫生再安排轉用下一線治療的藥物。

轉用藥後好轉、再過一排便失效;再轉藥、再好轉、再失效⋯⋯不斷在不同的癌末病人身上循環著,抗癌的路途就好似一場 永遠跑不完的馬拉松一樣,你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隧道口以為到終點之際,竟然又有另一條黑暗的隧道在等著你。

鐵人總有倒下的一日。

傳統化療、標靶治療,甚至最新的免疫治療……一次又一次的希望換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到最後醫生已經無計可施,只能安排安寧服務,讓A女士在餘下的日子舒舒服服地過。

距離兒子畢業的日子還有一年多,但A女士已經撐不下去了。腹脹如籃球,加上長期臥床令皮膚都長滿痤瘡。她跟醫生說全身都很痛,很想放棄,但又不甘心,很想撐到兒子大學畢業。

醫生想了一想,把所有家屬都叫到醫院,把借來的四方帽和畢業袍套到她兒子身上,然後教了丈夫和兒子一首歌。在病房內, 醫生捉緊A女士的手一起唱完這首歌,再叫來護士幫這家人拍了 一張全家福。

A女士在確診癌症後第一次笑得那麼燦爛。不久之後,她便不敵癌魔,與世長辭。離開世界的時候,臉上仍然帶著幸福的微笑。


很多時候,患上晚期癌症的病人和病人家屬都會把所有注意力投放在癌症之上,每次的覆診、化療、影像掃描都是聚焦在癌指數、腫瘤大小和化療的效果,令病人忘記了生活和生命的意義。 即使是昔日最愛吃的甜點、最愛玩的遊戲、最愛去的地方都不能讓他們提起勁來,甚至連最近一次微笑是甚麼時候也想不起來。 除了癌指數下降或腫瘤縮細外,已再沒有其他東西能為他們的臉 上增添笑容,彷彿剩下的人生只是為了治癌而活一樣。當我們只為了治病而活的時候,我們仍然在活著嗎?

記得在醫學倫理課時,教授講過:「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雖然有時候醫學可以做的不多,但醫生可以做的卻比任何人都多。我們未必能夠治好所有疾病,但是,至少可以在種種的限制下讓病人把握所有的日子,活出屬於自己的生命。

後記:後來我問醫生那首是甚麼歌,原來是她每晚唱給女兒的搖籃曲。

Storyteller : 文科生

Illustration :Sheung Wong

作者簡介:

文科生

一個文科出身、大學讀商科、畢業後做過銀行MT的醫科生。多愁善感,慣常在網上分享求學期間的所見所聞和直線抽擊偽科學。此文章節錄至他的新書《從文科生到醫科生——科學以外的人性觀察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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