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尚在人間:斷了網

它們尚在人間:斷了網

深夜兩點,夜闌人靜。在這四百呎的兩房單位裡,還有隱隱約約的光。光,來自客廳的金魚缸,以及一道房門底透出的熒幕光芒。

門後,阿仁坐在他新買回來的紅黑色皮製電競椅上,玩著以第一次世界大戰為背景的射擊遊戲。這一個「搶灘」的關卡,他與他網上的隊友已經打了十多次,一直卡關。阿仁戴著耳機,聚精會神,178度廣視角的32吋液晶熒幕上,敵友難分,血肉橫飛。戰況雖然激烈,但在這個一家三口的住宅裡,一切寧靜,只剩下電腦運轉時規律的風扇聲,以及那張紅黑色皮製電競椅椅墊下四把風扇發出的高頻聲,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據廣告商說,電競椅下的四把風扇轉速達5100RPM,可以在一分鐘內為座椅降溫攝氏0.6度,適合亞熱帶地區的電玩玩家長期作戰之用。電競椅降溫的效能還有待考究,但事有湊巧的是,自從這張電競椅到家以後,阿仁總是感覺卡關連連,諸事不順⋯⋯ 

「God!」阿仁將耳機扔到桌上,還不小心打翻了未喝完的能量飲品。「怎麼又斷線了!」

原來,當阿仁正在伏擊德軍準備開槍之際,家裡的網絡突然中斷了。這已經是這星期第五次發生的事。這幾天裡,一到深夜,家裡網絡往往無緣無故的中斷。當阿仁到客廳檢查WI-FI路由器的時候,路由器不是關了,就是閃著奇怪跳動的燈。每一次,阿仁都無可奈何的重開路由器,心想「或許是路由器太舊了」,但今天不同往日,因為這部路由器是阿仁下午才新買新裝的,而且竟然就在他眼下即將過關的關鍵時刻,斷了網!

阿仁暴跳如雷,打算到客廳咒罵這新來的路由器,而當他打開房門的一剎那,阿仁的眼角在金魚缸的玻璃上看到一隻奇怪的「東西」閃過⋯⋯


卜卜一口-日一卜人-人十-戈木女戈-口尸心-?

「這是什麼呢?」阿仁在論壇上求教,還上傳了他畫下那「東西」的草圖。那「東西」大概有一隻成年男人手掌的大小,身體像一隻賴尿蝦,有頭有尾,尾巴尖尖的,頭部長有毛髮。此外,那「東西」還有一張像鳥喙的嘴,而從嘴兩旁伸出來的是一雙像鉗子的前臂。阿仁心想:「究竟,這是什麼呢?」

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帖子的回覆一個接一個的來了:

「網切」

「網剪」

「這是怪物,叫網切」

「問維基啦!」

「網切(あみきり)是日本流傳的妖怪之一。也叫做網剪。根據鳥山石燕的《畫圖百鬼夜行》(1776)的記載,網切有著鳥喙一般尖尖的嘴,像螃蟹一樣具備強而有力的大螯,像蝦子一樣弓著背。在蚊蟲肆虐的夏季裡,網切會潛入臥房用尖銳的大螯將防蚊的蚊帳剪破。(維基百科)」

「你見到嗎?」

「畫得很醜」

「很少出沒的。」

「在哪裡?」

「還會剪壞漁夫晾曬的漁網。」

「網切?」阿仁心想。「這隻古靈精怪不過時了嗎?為什麼忽然跑到我家搗亂呢?」

阿仁回覆帖子,問道:「求救!怎樣趕走它?」


翌日,阿仁到超級市場購買他的「武器」,還特意買多了一箱能量飲品,誓要在這晚上跟這隻斷他網絡的網切來一個了斷。在正常的日子,他每晚平均飲用兩罐半能量飲品,直至手震為止。但今晚,他給自己準備了四罐,哪怕會手震至噁心,他都要清醒的捕捉到這隻網切。

「買這麼多東西呢?」阿仁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見到阿仁攜著一個滿滿的超市塑膠袋進門。「你用我的儲分卡有折扣的。」

「不用啦,我也不是常常去。」阿仁帶著塑膠袋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下次帶環保袋啦!」母親從廚房叫出來。

晚飯後,阿仁睡了兩小時。起床時,父母都已經回到自己房間休息,家裡回到深夜模式,燈關了,只有客廳正中央半身櫃上的金魚缸亮著,光管燈光與水影反射在牆上,客廳剩下金魚缸氣泵有規律的治癒性噪音。阿仁微微推開房門,打開了一條門隙,僅僅足夠他從房裡窺視到客廳路由器的位置。

阿仁喚醒了休眠狀態的電腦,打開了足球領隊育成遊戲打發時間,同時,也開啟了計算WI-FI數據流量的監測程式。


深夜三時多,阿仁已經喝光了三罐能量飲品,血壓處於高水平,金睛火眼,卻有點暈眩的感覺。阿仁帶領的球隊已經四場不勝,處於降班位置邊緣,而WI-FI數據訊號卻一直維持在「強」的水平。

「太悶了。」阿仁想。「這樣下去我會睡著的。」

於是,阿仁關閉了足球領隊遊戲,又回到那射擊遊戲的版面。阿仁戴上耳機,開啟電競椅的風扇,聯絡上還在線的兩位公會朋友。

阿仁這晚的發揮處於高水平,平均每三發就擊倒一名敵人,表現是這幾個星期以來最好的。他們一隊人不單完成了阿仁長期戰敗的關卡,而且一關接一關的打下去。因為口渴,也因為慣性,阿仁繼續喝下第四罐能量飲品,越喝,喉嚨越乾,再喝,喝得心臟跳動更快,更興奮。阿仁如有神助,狙擊槍例不虛發,一發一敵人。突然,網絡斷了。

這個斷了網的情景,已經在阿仁的腦內演習了一整天。他連放下耳機的多餘動作也沒有做,立刻拿起桌上的殺蟲劑衝出客廳。網切的黑影就在金魚缸後的牆上,阿仁的食指已經做好噴射殺蟲劑的動作⋯⋯

「嘩!」

「嘩!」阿仁叫道。

金魚缸氣泵繼續發出規律的噪音。阿仁右手提著殺蟲劑,開口說:「媽?」

「你怎麼了?」阿仁母親拿著一杯水說。

「WI-FI好像斷了。」

「那你為什麼拿著殺蟲水?」

「晚上有蟑螂。」

「嗯,我明天去買蟑螂藥。」母親說。「你不要每晚都玩到三更半夜。」

此時,阿仁留意到母親頸側的紗布,問道:「你的頸怎樣了?」

「哦,過兩天可以拆線。」

「什麼事啊?」

「沒事,切了一粒良性瘤,醫生說瘤太大,只是切了會比較安全。」

「為什麼我不知道呢?」

「哈哈。」母親笑說。「是不是隱藏得很好?我的頭髮剛剛好蓋著。」

「媽,你不舒服就早點休息吧!」阿仁尷尬的說。

「我哪有不舒服?你早點休息才真。斷了網,就早點休息。」說罷,母親拿著水杯回到自己的房間。

翌日,阿仁母親從街市買回來蟑螂藥。從此,阿仁也再沒有遇到網切,也沒見到蟑螂。

Storyteller : 米哈 | Illustration : PatPatKate

〖關於 Storyteller 米哈〗

米哈,又是Louis Ho,也是何建宗。文字工作者,現為浸大人文及創作系研究助理教授,曾出版散文集《透視男教授》(合著)、訪談集《文藝勞動》,以及短篇小說集《餡餅盒子》等。現正於 Storyteller 全新連載故事系列:《它們尚在人間》- 千年以來,流傳著不少鬼怪故事,倘若它們尚在人間,會在做什麼?讓我們一起窺探鬼怪們於現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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