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teller:袁富華

Storyteller:袁富華

生活像一塊雙面砌圖,一方的圖案是『人』,另一方就是『世界』。即使前者最難處理,可是你肯認真面對,總有一天能將它拼好。而當這面被反過來,你亦自能看清背後的世界真貌。

十一月尾某周三傍晚,在演藝學院一樓的教職員餐廳內,本來吃飯的人吃飯、聊天的人聊天、小休的人小休,氣氛一如往常般平淡。突然,一名身穿風衣、繫著藍頸巾的男子步入後,情況起了變化。有些人開始低頭說起悄悄話,有些人好奇又害羞地偷偷看,亦有人雀躍衝前一邊呼喊:「恭喜你呀!」、「戥你開心!」、「好精彩啊!」,一邊緊摟男子的肩和握著他手不放。

是誰惹起這場小騷動?定睛一看,噢,原來這男子是剛憑電影《翠絲》演粵劇老乾旦「打鈴哥」,榮獲今屆金馬最佳男配角的袁富華。

舞台劇演員出身的袁富華,曾於頒獎禮及不同訪問中,坦承入行廿幾年霉過、捱過亦想過退出,幾經起跌如今付出終獲肯定,他自然比誰都感觸,所以亦忍不住以熱烈的笑容和擁抱回應上前道賀的人。看眾人逗趣的你來我往,現場氣氛不斷升溫,還真感人。

只是,興奮過後、人潮散去,袁富華回到獨處狀態,神色卻有點變樣,尤其眉宇之間,竟隱現一絲莫名的沉寂,當你細看那雙深邃的眼眸,甚至彷彿可「聽到」其心深處正低吟:獲獎值得感恩,但要記得再多榮譽和讚美,也不過是剎那的浮榮,並不等同於戲劇的永恆價值啊。

何謂戲劇的永恆價值?其實袁富華相信,藝術是一種話語權,演戲的目標也不在於「挑戰」角色,而在於學習跟角色「相處」,以破除不自知的盲點,認識人的情感、慾望與失落,並盡可能引領觀者發掘未被看見的群體、未被聽見的聲音,最終了解和尊重生命的獨特性。

袁富華參演《翠絲》也是基於此想法。回看演藝路,他自80年代於中英劇團出道當上全職演員,再從舞台跨足影壇,先後於兩大界別演過《借種消愁》的男同志父親、《人間有情》的阿順、《新紮師妹》的談判專家、《喜劇之王》的江湖大佬、《樹大招風》的貪婪商人陳科等多類型角色,到近年還演而優則導、導而優則教,積極參與幕後和教授演戲……外人激賞他「經驗老到、得心應手」,但他卻自謙「樽頸處處、不變則退」。

「我認為『經驗』可以是助益,也可以是枷鎖。一個人浸在同一行幾廿年,難免會落入某些既定思考的陷阱。譬如:太知道哪種演法較輕鬆,易有慣性或懶性;自身做慣做熟,可能會對別人少了體諒,或質疑對方的手法;有時做導演去選角,雖要有己見,但亦避不了過份主觀等。總之處理不稍,過份固執,就會變『OLD SEAFOOD』了。」他嘆氣。

這份戲劇領悟,還讓袁富華延伸聯想,當下社會思潮矛盾日增、保守僵化的現象。「我也是『填鴨式教育』受害者,見證了政權為強化統治,將助人獲取知識的教育,變成灌輸Model Answer的工具,令大眾不主張創意和獨立思考,甚或否定知識、抗拒學習,將固有想法變作定律,硬要定義某些人、判斷某些事,使人失去審視真相的洞察力,好危險!」

外型斯文的袁富華,說到憤慨之處,不自覺地捲起了衣袖、手握成拳頭,強調眾聲愈喧嘩,人愈當冷靜,時刻自省、觀望環境,建立一套安生立命的哲學,別隨滾滾洪流飄盪遠去。「講回演戲,我就永不敢自滿,只想接觸多點未試過、未見過的事物。像遇上《翠絲》,我關心的並非角色多難演、多有噱頭,更別說衝擊獎項。當時純粹喜歡劇本夠真誠,不是消費跨性別議題,而是踏實地以人為本,關心性小眾的真實處境。」

袁富華續說,「我演出打鈴哥之外,也通過黑仔(姜皓文)演佟大雄/佟翠絲的性別覺醒,對方跟紅姐(惠英紅)的夫妻關係,以及與幾位老友的兄弟情裡頭,獲取多重視角,觀看不同階層的人,尋找自我、抉擇生活、探索愛慾,各自的痛苦與快活。整個過程,導演李駿碩縱有建議,可是從未限制演的方法,更不時建議大家將問題拋出來齊齊思考……這樣的故事,這樣的合作,讓我由衷感動。」他滿足一笑。

當戲內打鈴哥找到自己,戲外的袁富華也因是次演出,重拾初心。「今次演粵劇男旦,需要惡補造手和走台知識,也難免要訓練身段和氣質。但實情早於中英劇團當藝術總監的年代,我也有類似體。當年我為了籌備《Monkey see, Monkey do》兒童劇,曾到紅十字會甘迺迪中心,觀摩身體弱能學童的狀況,以了解製作上該怎樣安排和演繹,才能貼近他們的身心和溝通需要。記得我看到那班小朋友因不同問題,或大腦痲痺、或骨質問題、或智力障礙,從走路到吃飯等動靜都得從頭學起,譬如有位小朋友肌肉不夠力,要靠外物擴展雙腿,持續喊著『痛、痛、痛』也未能坐下……嘩,廿幾歲仔的我心痛到傻了,回家還哭了一整晚啊!」

回憶其情,袁富華語調哽咽,眼裡滲出男兒淚,「難過是難過,可是我亦感恩上天在年輕時,送上這種人生經驗作禮物,令自己很早想通戲劇的責任和意義,不為名和利,而是不要辜負健康的身體,要藉作品去感染人心。當然,這不是易事,但我願意如是想:生活像一塊雙面砌圖,一方的圖案是『人』,另一方就是『世界』。即使前者最難處理,可是你肯認真面對,總有一天能將它拼好。而當這面被反過來,你亦自能看清背後的世界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