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井俊二:每一次的終結,都是一次開始

岩井俊二:每一次的終結,都是一次開始

殘酷與快樂都是人生本質,不可否定,也不必否定。

應香港亞洲電影節邀請訪港跟影迷會面,日本導演岩井俊二滿心期待。不過他沒預料抵達之時,迎接自己的不是藍天白雲好陽光,而是一場綿密如雪的微雨和迷離氤氳的天色。如斯情景,恰似其電影如《情書》、《青春電幻物語》、《花與愛麗斯》或《夢之花嫁》的情調——故事的開始總是看似明媚,但發展下去卻被瀰漫不散的感傷籠罩。
新戲《你好,之華》氛圍也類似。戲中人物本來擁有向陽的個性:女主角之華生得平凡,但對感情態度純真,懵懂中不失可愛;男主角尹川,一派文藝青年氣質,富才情、有想法,看來前途無限;之華的姐姐之南,長得慧黠靈動,是人見人愛的女神。起初,他們仨相處愉快,也對未來懷抱憧憬。奈何,受陰晴不定的際遇佈弄,三人後來萌生了誤會和芥蒂,關係變質、親暱不再。經現實多番折騰,長大後的他們更朝氣盡散,淪為社會庸碌一員,更可惜的是,同樣命運似乎正準備於下一代重演⋯⋯
「生命就是這麼一回事。無人可以保證你的成長過程永遠愉快,亦無人可以確定你終會長成當初希冀的模樣。可是順利也好、殘酷也好、遺憾也好,都是人生的本質,不可否定,也不必否定。」岩井欣然接受活著就是每天學習應對不測,因為人到中年的他回頭檢視走過的路,深感世上並沒有絕對的幸與不幸。

年輕的他,也曾某些情感經驗挫敗過,然而他從中學會,再愛什麼人與事也不可盲目佔有;學生年代,沒想過能當導演的他,又曾因某次趕去叔叔的戲院看《金剛》時,意外遇車禍而停學一星期,而獲同學於信箱塞滿慰問信,無意中烙下「信是有溫度」的記憶⋯⋯而這些表面「不好」的點滴,於許多年之後,竟輾轉啟發他的靈感,從而創作出《情書》、《昌玉的信》和《你好,之華》。「世事太巧妙,所以我珍惜所有的快樂與失落,也熱衷談論關於青春的故事。自己可不為懷緬過去,亦不為抱怨錯過和遺憾,只是純粹愛回歸『原點』去思考未來。」
在岩井的世界中,「青春」與「衰老」、「生存」與「死亡」絕非二元對立。「生,可實在地被感受得到,人自會期盼和重視;死,則比較虛無,除非那天來臨,否則無法明確被意識,人難免驚慌和恐懼,也愛將兩者並置研究。但我倒認為兩者像『光』與『暗』,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映照而存在的。我會視『生』為開始,卻不會簡化地只以『死』來形容終結一刻。」

比起線性的生命觀,岩井傾向以「循環的軌跡」想像生命的走向,並喜歡每到一個階段,就回首一下自己的初心,然後,再起步、努力試。

像戲中,之華與尹川縱未成為當日理想中的大人,之南甚至開場已因憂鬱症離世,但這不代表一切已「Game Over」,反而,挫折是一種提醒,讓他們明白唯有願意直視枷鎖、面對缺失,才能尋求真正的釋然,讓自己活到多少歲,也能繼續成長,開展人生的新一章。
而戲外,岩井亦以此心態生活著。他直言最愛學習,每隔不久就會想學點新事物,「十年前,突然想畫畫,就花三年努力畫,然後創作出《愛麗斯殺人事件》動畫;有陣子喜歡語言,於是又跑去寫小說。」當他迷上音樂,亦認認真真的鑽研多時,既於多部電影試做配樂、又自組樂隊Hectopascal四出巡演。

「記得《青春電幻物語》時,我的技術非常稚嫩,多要依靠口述意念,再由別人幫忙實踐。經多年訓練,今回在《你好,之華》,我能動手完成更多,幾乎每拍完一個場口,都會親自嘗試執行。看到成品,自覺思想和技藝比當年進步不少。一個人可以通過不斷學習而有新的成長,真快樂。」向來神色肅木的他,罕有一笑,「那怕生活遍佈危機和轉折, 我每次看到更高的山在面前,還是會有想要去跨越它的衝動啊!」

岩井的青春,就是通過生生不息的學習,得以長久地延續下去。而他的每一部電影,也是一封情書,開導不同階段的自己以及同路人,好讓大家本來不太完美的人生,能像打磨石塊般逐漸去掉銳角,變得比較圓滿。

Text by Ko Cheung

Illustration by Keo Chow.

Credit:逸東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