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孚

美孚

美孚共有五十年歷史,根記就在美孚五十年。

五十年前的美孚,美麗的海灣尚在,許多人都在泳棚游泳,又乘木船過海,把船撐得慢慢的,享受日光與海風。美麗的荔灣旁邊是荔園,一個等不及中共建國便歡天喜地建成的遊樂場,裏面有動物園、粵劇表演、蒙眼飛刀表演,還有真雪滑雪場。香港的浮雲從來沒有盛載過雪,雲下的荔園卻飄蕩過真雪。

荔園的後方是一排排木屋,他的父親就在那裏擺檔補鞋,鞋檔叫做根記,好像是初來香港就想儘快落地生根,不再回望戰亂與饑荒交替的北國了。人離鄉後,安頓下來,那是物質匱乏的年代,大家的鞋子破了便補,絕不輕易棄去任何物件。

臨時的木屋群後來變成住宅大廈,海灣上的一道橋也通車了,橋上車來車往的,海上木船漸漸減少。荔枝角大橋是我城的第一條跨海大橋,橋下空間寬闊,與橋樑兩旁的美孚新邨的平台空間連在一起,好像把美孚分成了「天」、「地」兩半,望向天空的上半行車,腳踏實地的下半行人。街市搬進了下半的空間,根記搬進了街市,與磨刀檔、配匙檔為鄰。他的父親把鞋墊邊緣壓在打磨機上磨滑,碎屑紛飛,其他攤檔都嫌補鞋檔太髒,根記便被搬到天橋下的垃圾房後面,可是垃圾房實在太髒了,補鞋佬並不願意承受任何骯髒之物,只對鞋底特別寬容。他的父親非常苦惱地在橋下踱步,忽然發現連接平台的樓梯底下的位置,那是一個足以容納一間補鞋店的小空間了,丟空着多麼可惜,父親便把根記搬進樓梯底。

根記在四十年前開張的時候,他才十歲,天天坐在樓梯底下起鞋踭、塗膠水。他因此失去了所有暑假,從來沒有進過荔園探望大象天奴,只有粵劇明星拿登台的鞋來修補時,他才想起荔園是那麼鄰近自己。他也沒有到過荔灣划船、游水,海灣便被填平了,橋也不再跨海,橋變成了非常平凡的一條橋。

荔園結業前,海洋公園開業。根記的熟客都是屋邨街坊,生意沒有因為遊客減少而減少。那時根記的裝潢幾乎就是沒有裝潢,一條承托樓梯底部的粗壯樑柱把鞋店分為兩道小門,店的右邊放了一個鞋架,鞋上整齊排放着修補後待領的鞋,街坊總是駐足細看,好像看着百貨公司貨架上的新鞋。

他的父親從前是學造新鞋的,造鞋分作男鞋、女鞋兩門專業,造鞋造得好,就會被冠以「男鞋王」、「女鞋王」的稱呼,後來造鞋業在香港式微,他的父親就把造鞋的剩餘材料用來補鞋。沒有人會被冠以「補鞋王」的稱呼,但他的父親看着鞋架上恍如新鞋的待領貨物,總是一臉滿足。

父親希望他可以繼承自己的手藝。可是他升上高中後,暑假寧可到茶餐廳打工,也不回根記幫忙。他的會考低分,再考也是低分,不想再讀書了,就去做廣告、做印刷。他不回根記,是因為補鞋補得太累,但在外面處理瑣碎工作時,卻愈來愈懷念手捧一雙爛鞋研究如何修補的時光。他才想起,補鞋曾經給他那麼大的滿足感。

很快,美孚有更多的海洋被填平,海浪退到很遠的地方,而城市回歸北國,他的印刷廠老闆立即撤資離港。他的父親患上末期肺癌。「結束根記吧。」「根記是我的事業成就。」他便離開了明亮的寫字樓,彎身走進樓梯底下的根記,低頭補鞋,竟也樂得自在,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鐘,這樣就過了廿五年。鞋店的裝潢有點變化,添置了玻璃門、空調等等,補鞋的客人愈來愈多,待補的鞋在店裏堆成一座座小山。補鞋的物資也變得豐富了,從前他與父親常在深水埗購買原料,現在他不時到北國採購,也有一些歐洲入口的極度耐磨的鞋底。根記的牆上多了一批電鑽,用來修補跑鞋、行山鞋──他的父親一輩的補鞋佬,通常是修補皮鞋與高踭鞋。

父親留下的自製補鞋工具,他放進了一個鞋盒,小心翼翼地保存在鞋店上方的木架,每件工具的製作材料與用法,他全部記得。開工前,他會先用膠布把手指裹好,再圍上寶藍色的充滿污漬的圍裙,然後一手拿着破鞋,一手拿着電鑽,鑽聲尖銳,鞋墊的碎屑如飄雪紛飛,他在破鞋塗上的天拿水與膠水散發出刺鼻氣味,在店裏久久不散。

「父親最後是開心的,因為我真是圓了他的心願。」他正在檢查一隻鞋的鞋底、鞋踭、鞋面,把鞋平放在紙皮上,靠近燈光仔細端詳,一邊想着如何把它的鞋面縫合、鞋踭扶正。「當年的同事對於我要辭職補鞋這件事很驚訝,覺得補鞋是夕陽行業,只有阿伯才會幫人擦鞋、托鞋底。」

「當時補鞋給人的印象是很低賤的工作,我覺得不是,因為只要你對那行業用心投入,始終會做出成績。」他想出了一個修補方法,立時反轉破鞋,用電鑽沿着鞋底內圍鑽了一道坑,再用黃膠貼上新的鞋底,又為鞋底選擇一條顏色相近的粗線,一針一線地把鞋身與鞋底縫合,再把鞋子套在鞋形鐵架上,拿起鐵鎚沿邊敲打。

敲鞋的聲音,荔園聽過,荔灣聽過。粵劇式微了,香港富裕了,買鞋實在太便宜,而當年象徵中產小康家庭的美孚新邨也漸漸老去了。但根記仍在,他父親的手藝仍在他的手裏,仍有很多人找他補鞋。

〖關於Storyteller 趙曉彤〗

畢業於中大中文系。經常寫作。已出版書籍《織》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