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別時,就讓我們給彼此一個很深的擁抱

道別時,就讓我們給彼此一個很深的擁抱

在德國唸書的那一年,我住在和其他五人共用衛浴與廚房的公寓裡。我房間的對門住著一位俄裔德籍的男生羅伯特,他的膚色完美符合眾人對俄羅斯民族的想像——白得像精靈,有時候斜照的陽光灑在他身上,遠遠地會令人感到刺目。

我搬來的第二天下午,他突然敲了我的房門問我是否要嚐嚐他剛做好的德式油煎餅。後來才知道,那是他這幾年少數願意吃的食物之一。

羅伯特的房間裡放有自己的一套廚具、一面醬料櫃以及小冰箱,冰箱裡的食材都是同樣的東西在重複:波菜、奶油、洋蔥、巧克力以及現成的生麵團。而這些原料的最終樣貌,總是德式油煎餅、義大利波菜千層麵以及巧克力蛋糕。每次看他做菜好像都是在目睹一個單調而重複的儀式,一天三次、日復一日。

有天我們一起從學校搭公車回家,我問他為什麼每天都吃一樣的東西,不膩嗎?他說小時候因為厭食症住院了好一陣子,對食物的恐懼讓他什麼都不敢碰。出院後的他像一個初生的嬰兒,從零開始重新累積對味覺世界的認識。他一點一點嘗試,直到今天,他知道自己能接受的食物只有煎餅、波菜以及巧克力。偶爾願意在外面的咖啡廳點個蘋果派或是芝士蛋糕,對他來說那已是極限。

他知道我懶,每回下廚總是心不甘情不願,所以有時我們會分工,我採買、他烹飪。他會事先列出購買清單再附上簡單的手繪地圖,地圖上不是標明街道或店面名稱,而已是某間超市的內部格局圖。他指定他的巧克力必須是從某家超市某層樓某櫃的底層貨架中拿出來的,而不是零食區裡任一的牌子或口味。那時的我很享受這些繁瑣的小細節,有一次他想為男友親手做熱狗堡,我為了他的「甜中帶酸、與美式熱狗堡最速配」的醃漬小黃瓜,和兩個粗手粗腳的超市店員翻遍了罐頭區的貨架。

我的生活也像被儀式化了,每到用餐時間我就在等待他連續三下的指關節敲門聲,然後我就會應門、大搖大擺地走進廚房、先幫食物拍張照再大口大口地吃起他的油煎餅、千層麵或是蛋糕。之後他只要有朋友來家裡,我都不知羞恥地自我介紹:「你好,初次見面,我是羅伯特養的家庭寵物。」一年下來,我的手機裡存放著幾百張這些重複食物的特寫照。

回台灣的前幾天,我意識到這樣的生活將不會再現。我開始把我跟羅伯特的照片以及這些食物特寫照翻出來整理,合成一張大卡片送給他。從很早以前我就很清楚,出了這個廚房、少了柴米油鹽醬醋茶,我和羅伯特都不會有機會再如此緊密。

我們說再見時交換了卡片、給了彼此一個很深的擁抱。生命中多的是留不到最後的緣分,他們的離開或深或淺地體現了死亡的意義。別離很痛苦,但更撕心裂肺的是沒有機會好好道別。長大後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能夠擁有跟每一個生命中過客好好說再見的機會,是一件多麽令人感激的事。

畢竟好好相見,也要好好說再見。

Storyteller:俞青

Illustration by Empty P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