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故事:深水埗

他不要的舊電腦,她說:給我。她便把電腦帶到福華街的黃金電腦商場,換走壞掉的硬盤,換上新硬盤,用了五百元,真貴,是一個月的飯錢,但她抱着自己擁有的第一部電腦還真高興,便帶他到茶餐廳吃飯。她告訴他:「深水埗的食店集中在福華街與福榮街。」

她帶他到元豐茶餐廳坐下來,他觀賞着貼滿牆壁、亂中有序的手寫菜單,竟然有一碟數十元的龍躉吃。她說這裏是窮人的貴價飯堂,店主捧來兩碗熱湯,他們要了碟時菜牛肉,要碟蒸蛋,要兩碗白飯,埋單七十元,她想請客──他不費力就搶到帳單。

他不要的壞微波爐,她說:給我。帶它到鴨寮街修理好,她身上只餘三元,仍夠錢到北河街的櫻桃麵包西餅買兩個菠蘿包,一人一個──三元他也搶着付帳。他替她把微波爐抬上她居住的灰色唐樓,爬了五層樓梯來到唐樓的天台,推門走進一間極狹小的鐵皮屋,屋裏放了雙層床與儲物櫃,僅餘下一人身位的通道,難怪他不要的電視,她也不要,她家裏只可以放最實用的東西。他在床邊坐了一會,雙腿發癢,她說家裏有木虱。

她曾住在沒有木虱的房屋,那是她的鄉下,她有屬於自己的房間,還有一個陽台,她常把飯錢省下來購買一盆盆的多肉植物,放在陽台,替植物澆水,看着它們一天比一天飽滿地長大。屋外沒有車路,屋裏沒有不熟悉的人來訪,那時她的生活是舒適安靜的,她常常帶朋友到她的房間玩家家酒。現在的天台屋樓下就是車路,車聲嘈雜,深夜仍有小販叫賣,而社工有時帶同學生來訪,她有時因為母親忘記知會而走避不及,便躲在上層床的被窩裏,聽母親向一群陌生人訴說自己怎麼慘怎麼慘,來港三個月,她的父親便失蹤了,母親便做一份洗碗工養家,香港生活費貴,租屋太貴,她們只夠錢租住這裏,業主還年年加租。「為甚麼你們不回大陸?」幾乎每個學生都問,母親答:「為了她啊!每個母親都想自己的子女有良好教育,有錢人有能力就跑到美國,我們鄉下人有能力就來香港,鄉下無出路。」每次探訪後,社工都給母親一封紅包,裏面只有很少的錢,但對母親來說很重要。

──母親每次說是為了她,她都非常難受,她是沒有選擇的,她想選擇鄉下,回到自己的房間,下課後做功課,做完功課幫忙種田。母親卻說,鄉下的田都荒廢了,人人都找機會往外跑。

──她在香港學校的成績很差,廣東話不標準,同學的年齡都比她小四五歲,她在學校非常沉默,永遠低着頭,一個人。他是惟一與她說話的同學。

他偶爾來到深水埗的天台屋,多來幾次便忘記有木虱。有時她會帶他到大樹壓頂的鐵皮棚──欽州街臨時小販市場,細看老師傅在昏暗燈光下默默縫衫,她想起母親從前在鄉下也會縫衫給她,來香港後,一雙手變得非常粗糙,手腳常常塗滿藥油。有時她帶他到桂林街石油氣店門外,摸摸整條街合養的黃色花貓,她很想念鄉下常常尾隨着她的可愛野貓。帶他到桂林街的一塊空地,告訴他,這是新亞書院的舊址,當年這裏的學生窮得睡在樓梯,她至少擁有室內的上層床,她真想考上香港的大學,這是她母親的心願,可是她成績很差。夜裏,帶他到鴨寮街看看掛滿排檔的燈串,好像一串串地上綻放的煙花;又帶他到北河街逛午夜地攤,攤主總說貨物是拾回來的──不,是朋友送的,「這全新的日本貨洋娃娃五元賣你要不要?」

他不要的爛雨傘,給她;他不要的舊書包,給她;他不要的所有舊物都給她帶回深水埗,她總能找到店鋪修理,然後重用或是拿到午夜墟賣。他送她新筆盒,她不要;他送她新檯燈,她不要。她用他棄去的舊電腦做功課,用他棄去的床頭燈在夜半閱讀。她問他這麼新的摺檯為何不要了,他說家裏東西實在太多,帶到天台屋給她吃飯和做功課。她考試進步,帶他到西九龍中心吃明將放題,三十九元一位,他覺得紅豆軍艦和甜蝦毛壽司很難吃,她想請客──他搶帳單從未失手。

他不要的舊冰箱,她也不要了。她說深水埗要重建了,要拆掉她所住的灰色唐樓,香港租金實在太貴,她母親無法覓得任何合適的房子,加上她苦苦哀求,她母親終於答應帶她回內地生活。「會回香港嗎?」「我不願意。」她說香港令她孤獨,令她自卑,令她無緣無故變成異類。但她的母親說,鄉下的田也荒廢了,許多親戚朋友都搬走了,回內地如果要讀書,又是要插班跟年紀小她很多的同學一起學習。她通通不在乎,她想起鄉下便兩眼放光。他第一次看見她充滿亮光的眼睛,便是與她告別。

灰色唐樓人去樓空了,他不再輕易棄去物件。一晚,他到深水埗逛午夜墟,竟看見她的電腦、微波爐、床頭燈、摺檯……他購下她的電腦,輾轉回到他的手上,仍然可用。

直至灰色唐樓變成竹棚與綠布,再變成高級住宅,直至他升上大學,在新亞書院就讀,他仍在用這部電腦做功課,仍會偶爾逛逛深水埗。

Storyteller : 趙曉彤

Illustration by Lines Store

👉🏻延伸閱讀:其他故事摘錄推介

《貝澳》https://bit.ly/2A172zN

《彩虹邨與牛池灣》https://bit.ly/2nsrLn7


支持本地寫作人:故事摘自作者趙曉彤新書《步》

趙曉彤,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從事記者、寫作教育及文學活動等工作,曾獲青年文學獎及中文文學創作獎,於2017年出版香港作家訪問集《織》,2018年出版短篇小說集《步》。喜歡各種形式的故事,相信故事可以改變人心。

你有認真在這城市散步過嗎?《步》以香港各個地方的歷史、文化、風貌為故事背景的短篇小說集,描寫生活在這裡的人。用文字、影像、插畫記錄深水埗、中上環、塱原等地,記下二零一八的香港。

*現可於Storyteller購買《步》,立即了解更多詳情:【ORDER NOW

收藏故事

Share this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