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正常的人

裝正常的人

看似最「正常」的人,往往用「最正常」的模樣向我們求救

她剪了一頭極短的頭髮,在酒吧前面向我招手。幾年不見,她左手又多了幾個幾何圖案紋身,除此之外,她沒有什麼不同,掛著個大笑臉,依舊點了一杯和她笑容不相符的黑啤。

以前大班人聚會時,她總是個氣氛能手,大家都很喜歡她,但在WhatsApp群組大家無聊聊天時,總不見她蹤影。後續聚會漸漸不見她。大家以為她生氣了,相約多次不成,漸漸忘記群組有這個人。

大家覺得她難相處,然而,我了解這樣的她。在我人生最低谷時,那些群組依舊沒營養copy and paste很多take care句子時,只有她願意在我身上花時間,私底下發訊息問候我,約我出來喝啤酒,一字一句聽我講。我才知道,她不過是害怕在人群中講虛擬沒營養的廢話,跟你裝熟虛情假意。

兩年前,她突然消聲匿跡,我沒有多加留意,以為她又要靜靜。後來聽說她把工作都辭退了,我剛好看了《一念無明》,我在想,她會不會像余文樂一樣,表面看來沒什麼跡象,但最後被逼得上天台坐著。

我開始斷斷續續找她。看著眼前的她,點了一杯啤酒,很正常。她天南地北講一堆東西,由新聞、八卦、旅行、朋友的故事,一個接一個話題。講下去,就是沒有講自己的事。

「你頭髮怎麼染了紫色?」我忍不住問她。

她摸了摸頭髮,說:「我也忘記了。」她看穿我背後想問的事,眼神泛起一絲空洞,幽幽地說:「回過神來,不單頭髮變色了,身上也多了幾個圖案。」

我看著她東拉西扯。我納悶自己怎麼在她困難時,成為了那些視而不見、在群組中沒營養的人。我知道她的內心如這些幾何紋身一樣,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壓得變形。然而,我也知道,「正常」和「快樂」是她面對社會上的一層油漆,要是我把這些油漆剷走,她無法站在我們前面。曾經以為,自己能夠成為雪中送炭的某君,但最後發現,看似最「正常」的人,往往用「最正常」的模樣向我們求救,但我們總是看不到。

以前覺得她的笑容帶點苦,像黑啤一樣。這晚,我說我要請她喝一杯。她按著她的紋身,很認真地跟我說,她不想再喝黑啤,以後可以陪她喝其他東西嗎?我忍不住掉了眼淚,無法回答,只能默默點頭。

Illustration by @Rockthepaper
Storyteller:Apol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