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古巴七十年,我是世上最受苦的人

流離古巴七十年,我是世上最受苦的人

哪裏有家?哪裏是鄉?

古巴夏灣拿唐人街不見唐人,只見一兩棟破敗的中式會館。我們走到一間雜貨店前想買支水,一個瘦弱老人在店舖的鐵柵後悠悠走過來,用廣東話問:「中國人?」然後他遞給我們一張卡片,上面分別用西班牙文寫他的名字,下面的名銜是:「全世界最受苦的人。」「古巴係地獄。」他用走調的粵語口音說,雙手則激動的抖動。

一艘大船,載他帶到黃金時代的古巴

老人今年84歲,名叫張頌棠,中山斗門人。1949年共產黨成立新中國,才15歲的他於是到古巴投靠開水果店的父親。老人瘦得乾癟,但眼睛明亮分明,像一雙嬰兒眼。 他用雙手比劃:「嗰時搭哥頓船到美洲,架船好大。」這艘大船,把他帶到1949年正值黃金時代的古巴。

當年夏灣拿唐人街一片繁華,粵劇團定時演出,甚至有鴉片院和妓院。那時古巴幣比美元更貴,華僑把錢匯回鄉下威風得很。張頌棠說革命前有古巴有三萬華僑,雷競璇著作《末路遺民》則指約五萬至八萬人——直到哲古華拉和卡斯特羅等人在1959年成功掀起革命。華僑才剛從中國逃離共產黨,卻又在古巴跟共產黨打個照面。

革命後,生意被收歸國有,華人要匯款回鄉困難重重。有錢的都雞飛狗走;剩下無錢又無權的留在古巴,大部分從此無法回中國,包括張頌棠。

今天夏灣拿只剩下約一百個華僑,老的老,死的死。

額上的一道凹痕

革命後,他在報館打工,娶了個古巴老婆生下女兒,現在太太得了精神病長住病院,留下他獨守一間兼作士多的房子。一道上鎖的鐵柵隔住櫃檯和外面的客人。有人來買東西,就從鐵柵下方格裡遞上錢,張頌棠開鎖、取錢,再拖着雙腿走上樓上房間拿零錢,才下樓找錢去。客人多數等得不耐煩,或對他的神經兮兮感到奇怪。「呢度好多盜賊、謀殺、搶劫。」他說。有人曾偷走櫃檯的錢,更有人醉酒後向他扔小石子,在他額上留下一道凹痕。於是張頌棠才安裝了鐵柵,讓他坐在安全的位置,望街望人。

昔日的夏灣拿呢?

張頌棠也看着當年比古巴窮的中國暴漲起來,闊佬豪氣的中國遊客到古巴浪擲金錢。他有本小本子,上面記載他跟中國遊客的書面對話。

「為什麼不回中國?」

「我沒錢。生意很差。」字也歪歪斜斜的, 像剛學寫字的小學生。

我們問:「為什麼你說你自己是世上最受苦的人?」但或許中文不好,又或許他年老,張頌棠從來聽不明白這問題。

一個晚上, 一個在他家吹水飲啤酒的古巴阿伯卻笑說,這句話太誇張了,Alberto (張的西名)明明有兒孫,孫女還在大學讀醫呢。張頌棠只是低頭,把盤中的杏仁餅排列好,放入雪櫃,又再拿出來。

張頌棠後來說他也希望回一趟中國。但養育他的嫲嫲早就過身了,鄉下會是怎樣的模樣?或許他仍未知道今天隸屬珠海市的斗門已富得冒油;就如當年三萬華人聚居、有戲唱有大煙抽的夏灣拿,也隨着革命號角響起,早已消逝得無影無蹤。

Storyteller:吳世寧

Illustration by Storyteller Te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