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貝澳

牠不知道,牠是貝澳惟一一隻黃牛,牠是黃色的,其他水牛都是灰色的,牠一直跟隨一群水牛生活,這群水牛始終與牠保持一點點距離。清晨,牠和水牛一起在草原覓食;水牛浸在海水時,牠就在海邊沙灘躺下來,陪着牛群;黃昏,牠跟隨水牛從一片草原來到另外一片草原,在天黑前趕緊吃點草,然後一起睡覺。

牠的群體生活除了牛群,還有人群。清晨與牛群一起醒來後,牠與牛群會在連接嶼南道與貝澳沙灘的路邊,牠佯裝與牛群一起吃草,趁着水牛專心覓食,牠趕緊來到水牛從不進入的貝澳沙灘、營地、燒烤場的範圍,先在燒烤場附近的草地一邊吃草,一邊看看人類在做甚麼,牠會在垃圾筒裏找食物,如果看見無人的帳篷,便進去看看有甚麼好吃。牠常常在海灘散步,看看野餐或露營的人在吃甚麼,看到喜歡的食物便走過去吃──遊人反應不及,牠把食物連同膠袋一起吞掉。牠喜歡人類的食物,可是牠的身體構造無法消化大部份的人類食物,更無法消化膠袋,牠的腸胃是專門設計來吃草的。

牠以為自己也是人類。在牠仍是小牛時,牠尾隨母親,在嶼南道走着走着,母親便被車撞死了。牠剩下自己一隻小牛,被野狗咬至重傷,被村民發現,送到貝澳的獸醫診所。牠漸漸康復,非常想念室外的草原,一天掙扎逃走,主動走進水牛群中,不讓獸醫與村民接近。直至牠知道人類放棄圈養牠了,才願意讓村民接近,把牠的頸圈解開。人群與牛群之間,牠選擇了自由。但牠從小由人養大,從不怕人,所以牠在貝澳有一群人類朋友,每天中午,前來收走垃圾的清潔車員工會帶一袋麵包給牠,沙灘附近士多店的老闆也留着一袋麵包,待牠經過討吃,就給牠吃。

牠是貝澳惟一願意與任何人親近的牛,人類似乎很喜歡牠,這令牠不明白,為甚麼牠信任的人總是搶走牠正在啃食的、牠心愛的膠袋裹着的麵包,而當牠在沙灘巡邏時,總是有人要把牠從沙灘拉回草原,還教導燒烤場的遊客用牠害怕的水潑向牠。牠最喜歡在午後到沙灘的露兜樹下乘涼,即使有時會有遊客用沙或石擲向牠,又用樹枝追打牠,牠仍喜歡人類。

天黑前,牠回到草原與牛群會合。這片草原,從前是一片農地,後來因為大嶼山要興建石壁水塘,流向農田的山水被截流引向水塘,農民不夠水耕田了,農作物與農田只好變成一大片的棄耕地,農夫也放棄了農民這職業,耕牛便變成一大群失業牛了。其中一群失業的水牛選擇定居貝澳,天天吃掉棄耕地的雜草,使這裏維持遼闊草原的景觀;而水牛需要浸在水池裏散熱,便在棄耕地挖出一個個水池,漸漸把這裏變成一塊適合很多生物棲息的濕地。牛在吃草時,腳邊總有一大群牛背鷺、白鶺鴒、八哥,靜待牛嘴拔草的一瞬,草連帶蟲飛起,然後雀鳥低頭啄食地上的蟲子。

水牛需要浸水,黃牛卻是怕水的,每當水牛浸在泥漿裏,牠便在牛群旁邊安靜吃草。黃牛的身形比水牛細小,但要是有外來水牛入侵這群水牛的領土,牠便立即上前驅趕外來牛。牠想,牠是牛群的一份子,牠和水牛是一樣的,但春去秋來,當牠又見小牛出世、學步、學習吃草,小牛跟在母牛身後形影不離,牠便想起了野狗在牠腿上咬走的一塊肉,傷口早已痊癒,牠也行動自如,但牠就是永遠不會擁有一條完好無缺的牛腿。

牠的肚子因為吃進太多膠袋而愈來愈大,牠身體很差,被牛隊接走醫治,未見好轉,村民要求把牠送回貝澳,然後在牠的頸上掛着一個紙牌「我只吃草」,好像一個罪犯──一頭犯罪的牛,牠不明白自己做錯甚麼,只知道水牛又再離牠兩步遠。

牠好不容易掙脫了紙牌,趕緊回到水牛群中,低頭吃草。偶爾抬頭,牠發現草原又多了一座建築廢料泥頭山。貝澳草原的泥頭愈來愈多,牛群吃草和散步的空間愈來愈少。大嶼山要發展了,人類希望住在原本牛住的地方,然後,牛住哪裏呢?

黃昏,牠如常跟隨水牛群,趕在天黑前拼命吃草。抬頭,看見一群家燕在田中飛翔,好像在看一場空中舞蹈表演。原來又是春天了,家燕要回香港築巢生蛋。牠看見生物有群,總是羨慕。而牠的牛生願望,就是每天醒來,仍有草吃,仍可在草原散步,牠仍在群體裏,不是孤獨一牛。

Storyteller : 趙曉彤

Illustration by 何幸兒

延伸閱讀:另一故事摘錄「彩虹邨與牛池灣」:https://bit.ly/2nsrLn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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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曉彤,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從事記者、寫作教育及文學活動等工作,曾獲青年文學獎及中文文學創作獎,於2017年出版香港作家訪問集《織》,2018年出版短篇小說集《步》。喜歡各種形式的故事,相信故事可以改變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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