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百子櫃的他

小野:百子櫃的他

很多人都以為我不一樣了,但人是流動的,身份不一樣,但我知道我的本質仍然在此。

以前拍紀錄片時,有人跟小野講了一個比喻:樂壇是一個百子櫃,有不同種類的音樂,但究竟有沒有一種東西可以超越分類呢?小野想,人生究竟是不是這麼多的分類?所以他費盡心思,把這些櫃桶打破掉爛,他說,他的人生不要被這些小木箱分類界定。他的人生是流動多變,演員、導演、教師、小眾、商業,這些關鍵字都屬於他。時針跑過幾百圈,昔日的紀錄片導演走到幕前做演員。變幻原是永恆,舊日的他躲在人群後面,在攝錄機後觀察人群,今日他說要擁抱大眾。

他問:「31歲,做個新演員,不算太遲吧?」

紀錄片導演⋯⋯提不起攝錄機

我認識的小野很多變。2011年,他拍《幸福的旁邊》爆紅,社交網絡上出現「表弟」熱潮,其後他在鏡頭前面總是很彆扭,像是不習慣在大眾出現。熒幕演出減少,他多以紀錄片導演身份自居,拍了很多基層生活的紀錄片。他本身曾經在前線參與社運,在菜園村守村,但2014年雨傘運動時,他卻提不起攝錄機,記錄不到這場歷史性的運動。

「當時在街上認識而見到我的人,都會問我拍不拍『雨傘』,但我真的無法拿起這部機,在如此大的時代背景下,我拍不到」。原因?

他說要講一個發生在2010年菜園村的故事。

 其實我很怯

「在菜園村守村時,伯伯在這個位置,我拿著攝錄機,他們就在我們前面打樁(約100米),成個地下是震的。伯伯已經80幾歲,暴力就是這麼具體、赤裸。當時守村最大感覺,究竟拍攝是怎樣一回事,和現在這刻又有什麼關係。可能我留了記錄,會引起一些關注,但當下能否即時令打樁機停止呢?其實是不能。」

他看著這部攝錄機,只懂呆着。漸漸地,無力感愈漸滋長。2014年,雨傘運動開始。社會低氣壓,他坦言害怕當時的社會氣氛。「雨傘前中期,政治論述很多、很多爭執。上升到人身攻擊,是很低氣壓,被人身攻擊都不敢反抗,當時很驚。當時社會的『不健康討論氣氛』,直到2018年,這樣形容,我也會怯。」

那一年,他的命運重疊在金鐘和旺角的街頭上,「我掌握不到節奏,掌握不到很多事情的節奏,亦看不到自己的能力會變得更龐大,可以處理到這個議題。其實說出穿了是沒有信心,現在回想怎會拍不到?但當時就是無信心。也許菜園村後積累很多,會想很多,例如自己是否消費這個議題。」

在鏡頭前面的小野,表情欠奉,以為他鄙視世界,天不怕地不怕,但他重複很多次:「其實我很怯」。怯來自一堆無情謾罵,也來自不知什麼時候中箭的危機感。2014年,他人生的軌跡如同社會氣氛一樣,在迷霧裏看花。他去過咖啡店做侍應,又去學校教紀錄片。他笑稱很老套,但教學生解決問題時,同樣紓解他的鬱結。他開始思考自己的性格適合做什麼?

他又記起一個故事。

一路走來,本質存在,足矣

小學六年班,他參加校際話劇比賽。一向不突出的他,竟然開始在校園裏被認出是「盧鎮業」。「一向都是一個中庸的人,只有我認得人,但第一次有人認同自己、認得自己,原來幾開心。」他說,自己慣以觀察者角度自居,即例如幾個同學在飯堂吃飯,他喜歡遠遠地看著他們,聽到好笑的事情就會暗暗地「嘻」一聲,享受這種抽離又投入的反差矛盾,「長大後發現,其實那時候的位置,頗像我拍紀錄片時擺放的機位。」

對人群感冒的他,人愈大,漸漸明白要擁抱大眾、習慣大眾。他強調自己只是不習慣人群,而不是討厭大眾。對於我的誤解,他很著緊問了很多遍何來這些印象。也對,跟他聊天到後來才發現,自己也不過是用那些小櫃桶把他安放在我以為適合的位置和定型。

他念念不忘演戲的快樂,覺得他日90歲也可以繼續創作,30歲的他(原來已經)不如試試走在演員路上?他說,最近見回以前表弟時期累積的fans,不無感概,因為有些已經結婚生子,不少由着校服看他,到已經畢業。時月過去,他看著粉絲,粉絲看著他,更加知道流動是怎麼樣的意思。社運前線、獨立導演,曾對大眾敏感的他,正在學怎樣擁抱大眾。一路走來,本質存在,便足矣。倘若2014年是霧裡看花,2018年可能是摸黑走路。唯一不同的,小野清楚知道,一步一腳印。

他說,百子櫃看似多個櫃桶,但裏面一個間隔都沒有。他既是演員、又是導演;是大眾,又是小眾。他講的故事,可能是你,也是我們的。

Text by Apollo

Illustration by Siuloy 小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