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利:曾經是一頭人狼

陳大利:曾經是一頭人狼

「愈文明的人愈需要故事,那是精神食糧。」

陳大利這名字,大抵反映了他父母的期望。三十六歲,還未大富大貴,名聲卻倒有一些——如果你看過《葉問》或《狂舞派》,片尾字幕就有大利的名字,他是這兩齣戲的編劇。

寫字從來不值錢,編劇也不例外。特別是大利這種從大學電影系出來的,在紅褲子充斥的電影工業中只能擔當買咖啡奶茶的角色。所以,大部分跑去讀電影的,到最後都只當得成電影觀眾。更何況,大利畢業於香港最倒霉的一年,口罩圍城,他到有線娛樂台當PA,拍《怒人甲乙丙》,月薪四千。

日子難捱,但他記得當年第一堂編劇課老師吳昊的話——每個人至少要寫一個劇本,自己人生的劇本。

要編寫劇情發展,他用自己的方法,提醒自己那種消磨意志的刻板工作並不是他那杯茶,他堅決不把水杯帶回工作間。而另一邊廂,他堅持工餘時創作實驗短片,努力不讓自己的創造力在冷氣間中灰飛煙滅。

然後,他的獨立實驗短片獲獎了。ifva金獎,那是祝福,也是詛咒。

「那刻覺得自己好勁,於是辭掉工作,一頭栽進編劇的世界。」

從一個深淵跳進另一個深淵,他像台大馬力的寫字機器,不停生產,卻沒買家。
「開始出現生計問題,家人漸漸有怨言⋯⋯最慘我得了獎,覺得有人認同,只是差了一點東西,但那是什麼?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來?天曉得!我只清楚知道,如果那刻我放棄,一切就煙消雲散。」

他選擇咬緊牙關,但初戀女友提早退場。現實與理想的對壘,老土而真實地殘酷,他崩潰了,決定回電視台「摺埋自己」,專心打工,儲錢買樓買車⋯⋯他的父母終於等到兒子「生性」,一家喜氣洋洋,還準備全屋裝修⋯⋯

沒人察覺,他體內的炸彈快要爆炸了。大利開始全身乏力,失眠,無法上班,有天在家暈倒,被送進醫院,確診抑鬱症。「其實是價值觀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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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田醫院精神病房,已被盡力布置成家的感覺,只是也掩飾不了裏面的怪裏怪氣。

大利常自覺被護士整蠱,剛起床去取藥,臨走前明明在床頭放了杯水,回來後卻不翼而飛。有時上廁所後回床邊,卻發現明明向左的抽屜變了向右。

「這些事情不停發生,最初會懷疑自己,然後是院友,最後我選擇相信這是治療計劃的一部份——我印象中曾見過男護士『做手腳』,目的可能是要打散我們的集中力,幫你『洗牌』,等你唔好諗埋一邊鑽牛角尖。」

有一幕,像周星馳的《回魂夜》,「總之我感覺到,當自己好唔掂時,對面床位個病友好精神;到我精神返,對方就變得好唔掂⋯⋯」那是種半迷糊的狀態,像掉進添布頓的電影世界,人與物都脫離了原有軌跡。「那時正值中秋,月圓,我甚至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頭人狼。」

果然是編劇的底子。

沒來由的想像以外,還有更多奇幻觀察。在那個不能使用手提電話的密閉空間裏,病友會經常交換電話,而那些寫滿電話號碼的紙條,卻又會無故失蹤;護士和病人閒時愛圍坐一起「鋤大Dee」,各人正經八八的輪流出牌卻亂打一通。

「我們間中會被安排到某個中心進行職業治療,那裏有些很嚴重的病友,有些頭被削了半邊⋯⋯我會形容為⋯⋯我在『光殘殘』的世界見到鬼。他們像歷史圖片裏的精神病人,卻活生生地在你面前打乒乓波。」

雙手雙腳健在,身心卻運作不了,大利唯一能做的,是乖乖接受治療。一個月後,竟慢慢回復正常。

「感謝上天給我進入這特殊世界,而又讓我完好無缺的出來。或許有天我會把它寫成劇本也說不定。我死過一次,還有什麼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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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利開始跑步。

人是軟弱的,人生需要一些救贖。運動、書本、電影。

他慢慢重投電影圈子,幸運地碰到啟蒙恩師司徒錦源和大師兄鄧力奇,重新學習當編劇。「別以為識寫字就會編劇,編劇等同起樓,講求力學、計算,打好地基,樓才不會塌,是一門非常專業的科學。故事一塌,分分鐘損失幾千萬。」
他跟着司徒錦源去當「劇本醫生」,為那些正在拍攝途中卻瀕臨崩塌的劇本救亡,一場又一場的修煉,終於脫胎換骨。「大學的電影教育,只是敞開大門讓你一窺電影業的面貌,像餐廳的餐牌,真正吃下肚的,是兩碼子事。」

「愈文明的人愈需要故事,那是精神食糧。」大利已忘了這「金句」從何而來,反正已刻印心底。一齣電影,導演才是說故事的人,機會來了,大利順理成章,當上導演。他執導的《黃金花》於去年香港亞洲電影節上映,講述一個基層母親照顧自閉症兼中度智障兒子廿年的故事。飾演母親的毛舜筠,發現丈夫不忠,決定來個大報復。

「這故事,我閉關寫了三個月已出第一稿,很清楚知自己想說什麼。我是自大又自卑的人,常自覺有能力改變什麼。《黃金花》其實是一個關於振作的故事,這方面我特別有感受。現今的香港嘈吵得很,這是因為大家都受傷了,電影人可以做什麼?電影是精神上的救贖,想當年魯迅棄醫從文去醫人心,好的電影也有威力去縫合缺口。」

大利記得,這戲源於生活中一個那很美的畫面,「我家樓下有間復康中心,有個媽媽拖著有障礙的兒子追巴士,那背影好浪漫。我沒信仰,但那刻我自覺見到神。那是很純粹的愛與善良。」

他期望那一絲的感動能化為善良的種籽,讓這城市多一點點同理心,少一點點負能量。「就像抑鬱,不過是身體裏少了一些血清素而已,情況就等同缺少了一些胃酸,我們多點理解,就不會小事化大了。」

Text/陳琴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