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狹縫中,他一直化方為圓

城市狹縫中,他一直化方為圓

電影《葉問》和《一代宗師》中的武術世界教人神往,現實中,葉問在1949年來到蕭條的香港,投靠深水埗天后廟的廟祝,住了大半年,當時他已經五十六歲,人到中年,成了異鄉人。

五十多年後,太極拳師冷先鋒來到香港,他的際遇隱然重複着葉問的命途。他在中國武術圈的地位殊高,跟鋼琴家郎朗一樣透過「優才計劃」來到香港。他很嚮往大城市的生活,認定香港節奏急速,精神緊繃,一定需要太極,「但原來我對香港文化不了解,結果撞板了。」

他拿到一張香港居民身分證,說坦白點就是新移民。「比葉問更困難,他是廣東人,我卻不會聽不會講。」他投靠香港的徒弟,睡梳化做廳長,

「你也知道香港地方小,不是見我萬不得已,都不會收留我。我想最多捱三個月就可以了。」

那段日子比想像中漫長,他沒有武術冠軍的鋒芒,只能憨厚老實地做人。他從江西的僻壤來到這裏,鄉下雖窮,但有大江大河大屋,他訝異這裏寸金尺土,商廈三十幾樓都有人做生意。他開始學排隊、到垃圾站丟垃圾、吃飯要用公筷,從頭學起所有文明與規矩。他說起來也尷尬,太極的最高境界是化方為圓, 香港人不接納他,他就慢慢調整自己的生活方式,順勢而為,不然只會感到格格不入,徒添痛苦。

在城市狹縫,他終於找到一間劏房做武館,同時又是排舞室和跳舞鞋店,旁邊一百尺的房間放着一張梳化,便是他的家,沒有廚廁。但那都不要緊,順勢而為,可以教太極就好。

某天授課途中,來了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直接問他:「師傅,是否教推手?可否試兩下?」他覺得眼前這個只得三十歲的冷先鋒,不可能是什麼太極高手。

當時冷先鋒仍聽不太懂廣東話,以為對方是來報名,誰知接下來的進攻如狼似虎,使盡太極、搏擊各種套路。

他在香港人生路不熟,怕對手受傷見血,要吃官司,只好以柔制剛,見招拆招。

不過三分鐘,對手已經氣喘噓噓,冷先鋒輕輕伸腳一撥,他就站不住腳,氣敗而退。

他說太極拳與太極是不同的。太極拳是種武術套路,太極卻是文化,是哲理,是人生。太極最大的特點是得失、輸贏相依共存,凡事不能看表象。正如最常見的太極是緩慢的楊式太極,但其實也有節奏明快的陳式太極。正如他雖是嬴了,但覺得輸比嬴的學到更多。

當年寄人籬下的葉問也曾經與香港的梁相比試,輸了或要執包袱。過招後梁相拜服葉問的功夫,成為葉問的大弟子。你說誰輸誰嬴?

經此一役,冷先鋒體會到兩地對太極的理解是多麼迥異:在內地太極拳是種運動,廿五歲已算退役之齡,在香港卻是退休人士才接觸的玩意,年輕人打太極的話就是装模作樣。

後來,那踢館的男人竟然打電話來,說要跟他學太極,既是不打不相識,也應了大極由方變圓之道。

電影《葉問》中有段畫外音:「武術雖然是一種武裝力量,但是我們中國武術,是包含儒家的哲理。」

兩個時代的武術大師,各自坐在一瓣安詳的大王蓮上,撫平生活的浪紋。

Text by 木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