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故事:《血觀音》

電影故事:《血觀音》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眼前的刑罰,而是那無愛的未來。」
──《血觀音》

身邊的人都說她很冷,冷若冰霜。或許是,三十多歲的她喜歡一個人,和任何事物沒有任何關係,只是冷冷地生存於這世上。

她沒有朋友親人,她喜愛工作,可以忘掉一切。她喜愛看電影,可以沉醉於另一世界,一樣忘掉一切。

她不太清楚為什麼會去看那套電影。她很少看華語片,那天下午看了海報一眼她就買票進去了。被戲名吸引?《血觀音》,她也有一尊觀音!被海報中演員的眼神吸引?惠英紅、吳可熙、文淇三個女人令人不寒而慄的眼神?!

她不清楚電影的內容,總之她進場看了,像以前一樣,以為可以進入那虛空的世界忘掉事情。



電影播放完了,燈亮了。工作人員說導演會來跟大家見面,談談電影。

她呆坐著,久久無法回神,直望著前面螢幕。導演楊雅喆在說著:「這是關於一個小女孩沉淪的故事,而且青出於藍勝於藍⋯⋯」

她的腦海一片空白,這是誰的故事?似曾相識!那麼黑暗殘忍?一個純真的女孩為何變成慾望的怪獸?不是母女嗎?是啊!是母女!導演希望自己的人生可以輕鬆一些,不要那麼沉重,但,戲中人都那麼狠心!又那麼痛苦!

「⋯⋯因那無愛的未來!」導演的話又在她耳邊響起。

只因那「無愛」的人生?!但她有愛嗎?什麼是愛?

愛,她曾經多麼渴求。但,她似乎不曾擁有。骨肉如片中,能輕易割離捨棄,現實也如是。無愛的受害者,會沉淪,會蛻變,她曾身處其中。

父母之愛?她從來沒見過父親。偉大的母愛?她似乎也從來沒擁有過,雖然一直和母親生活。自從慬事開始,每天面對的都是母親的打罵、埋怨。她已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面對這一切,她都是冷冷地旁觀,好像事不關己。家中放著一尊觀音,酗酒的母親有時會醉著狂拜觀音祈求,有時呆望著她傻笑著說,我們都不應來到這世上,連觀音都不保佑我們。她望著母親,冷笑著說,是啊!
十四歲的某天,母親突然很興奮地跟她說,觀音菩薩保佑,我們不必再受苦了,有人養我們了。她們搬到一個男人的家,一切好像變好了,直至那年夏天的晚上。

那個男人走進她的房間,把她推在牀上,壓在她身上,手用力掩著她的嘴。她想大叫,叫不出來。周圍一片漆黑,一切停頓了,除了有人在她身上蠕動。她望著天花板,裂開了個大洞,把她吸了進去,無法動搖。她呆望向前方,在門的那一絲空隙中,她看到了一雙眼睛,絕望、悲慟⋯⋯不,那不是那雙眼睛的神情,是她自己的。門隙中那雙只有空洞、麻木⋯⋯那是她母親的,無動於衷,置身事外。她冷冷地直望著那眼神,那眼神避開了。她突然冷笑起來,淚默默地流著。

那個男人終於離開了她的身體,走了出去。她不知自己躺了多久,天開始亮了,她起來走出房間,屋裏空無一人。窗外陽光燦爛,但她很冷。

她開始收拾僅有的一切,完全和這裏割離,她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她離開了這所謂的家,開始不斷的寄居生活,男朋友、朋友,做一切同齡人不會做的事,維持生活。

某天下午,突然收到那個男人的來電:你媽病重在醫院,快不行了,你去看她嗎?她望著電話出神,想起門隙中那雙眼睛,她決定去。

那是曾經美麗、強悍的母親?躺在病牀上,衰弱非常,已無法言語。她直視著那雙眼睛,眼神裏只有內疚、痛苦、空虛。但她看到的是自己的憤懣、絕望,這些年的掙扎求存,躺在她對面世上這個最親的人又做了什麼?

突然,插著維持生命喉管的儀器大響,母親痛苦地呻吟著。她只是呆望著她,一動不動,如那年夏天的晚上,如戲中女孩看著好友躺在牀上痛苦叫著,但,沒有做任何事,如那年夏天晚上站在門隙邊的那個母親。直至反映心跳的電子儀器圖表成為一條直線,護士跑了進來,看了之後說對不起去世了。

她慢慢站了起來,走了出去。



有人推了她一下,小姐,散場了。她從往事中回過神來,慢慢站了起來,走了出去。

她忘了是如何回到家裏。打開大門,慢慢走到桌前,望著桌上那尊母親留下給她的觀音,她跪下,淚默默地流著。

Storyteller:黃言若

Movie poster illustration by 柳依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