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不做臭鼬鼠

來生不做臭鼬鼠

我們剛抵達Yosemite National Park營地的晚上,搭起帳篷,才剛把食物放在旁邊的一張木枱上,男朋友面帶驚慌地說﹕「走!別作聲,上車,快!」

「甚麼?看到了甚麼?」我悄聲問。

「快點!拿起所有食物,躲在車上!」猶如屍殺列車的孔劉看到了喪屍,只能捨命往前奔跑。

我倆捲起身體 ,抱著早在超市買好的一堆罐頭,在亂七八糟的小盒子裡摒住呼吸。

「我出車外看看,你先別動。」夜很靜,他輕力壓住那開門聲,免得把其他熟睡的營友吵醒。

一條蓬鬆的大尾巴突然掠過前窗,第一秒我以為是松鼠。

「終於走了,那可惡的臭鼬鼠。」他輕輕地說。

「我還以為碰上了千年難得一遇的灰熊,原來只不過是隻臭鼬鼠。」語帶不屑的我,其實對這種動物並不熟識。

「可別招惹牠,你不會想像到牠的氣味有多臭,只要牠噴出液體,即使你距離牠很遠,那噁心的味道依然濃烈,方圓數百里也可嗅到,洗幾多次澡也揮散不去。」他化身成臭鼬鼠專家。

「有次駕車時經過一隻應該是被撞死了一段時間的臭鼬鼠,車子也臭了好幾個星期。朋友試過撞倒一隻活生生的臭鼬鼠,令他的咽喉和眼睛馬上紅腫起來,那種臭味濃郁衝天,使他晚上不能入睡……還有一次……」他滔滔不絕地說著臭鼬鼠的十宗罪。

臭鼬鼠常見於北美洲一帶,網上曾有人形容過牠們釋放出來的臭味,是醃漬魚一萬六千倍的臭,是燒焦了的橡皮輪胎,是二百個沒洗澡的人聚在一起,是便秘了五年而出的陳屎……我的確無法想像這種陳屎有多臭。

第二個晚上,在駕駛回營地時,有一隻臭鼬鼠衝出馬路,幸好車子及時煞停避過了。在電光石火間,我想起了昨天的話。

「其實想深一層,生成這樣,牠也不想。牠不是有心搞破壞,只是『覺得』受到威脅時才會有這種自然反應,是與身俱來的特性。」

「說得好像有點道理。」他點頭說。

「想像一下如果牠是人,因為天生的缺陷令人討厭,生前被人覺得是麻煩製造者,走上街上人見人憎,被人誤殺後還要被兇手嫌他臭,多可憐……」

突然臭鼬鼠的一生變得好堪怜。

我們沈默了一會兒。

「如果有來生,來生不要做臭鼬鼠。」我認真地說著。

「要不,我們來做對苦命的臭鼬鼠。」他說。看來苦命鴛鴦一詞已過時。

天暗了,旁邊的草原寂靜無人,天空閃爍著光芒,朦朧的月亮為荒夜帶來色彩。

許多年後,或許我想不起這次美國公路旅行的細節,堆砌不了大峽谷的原貌,也沒法組織那條西岸路線怎麼走。

但我會記得在這個溫柔的晚上,我們如何討論著臭鼬鼠的一生,為牠們默哀的一瞬間,兩顆跳動的心,共同呼吸著那口自由的空氣,所有的幻想與現實,把我們緊緊連繫在一起。

如果有來生,至少我們臭味相投,也不錯。

Illustration by PatPatKate

Storyteller:  Chary Lin  (超級查花)
/ 背包旅者,旅遊博客及專欄作者。大學生涯間利用獎學金遊世界,發現窮遊之樂趣。常與旅行中的自己互相辯證,確認我仍是那活著而獨特的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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