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TELLER:Priscilla

STORYTELLER:Priscilla

她的花是全天后區最美的。店在一條小巷裡,不起眼。那次一個客人走進來,「我住在這裡三十年,還是昨夜無意中經過才知道你這店!」她聽了難過,店子其實也開了三十年。她自從接手後一星期做足六日半,只有星期日下午才休息。三十年,街坊都不知道?

這幾年租金加得厲害,但她仍然守住店子。說是熱愛花太造作。

她根本沒想過做花店,都是媽媽。那些年花檔還是開在街市裡,家中沒人看管,自然也要待在店。媽媽忙,她便幫忙,插花、換水、剪腳。最討厭玫瑰,厭她俗氣,生日又好情人節又好拍拖週年結婚週年,總之最庸俗的日子人人都要玫瑰。買的人可不知道她拔刺拔到雙手都損。

暑假無事幹,媽媽安排她上插花班。才十來歲,見全班都是前輩,不好意思賣弄,訛稱自己什麼都不曉,怎料一拿花上手,老師說:「這女孩要不是開花店,要不很有天份。」手勢這回事瞞不了人,對花的一份敏感也不能掩藏。

她當上設計師,辦公室的桌上一定有花。什麼都好,總之不要玫瑰。但花開得愈美,人卻愈感到什麼缺失。索性辭職。

媽媽見她無所事事,又叫她來幫忙,想想辦法為店子裝修。她竟然也著緊起來。也不知媽媽是否故意撩撥她的情感,店在她設計下裝得靚了,於是連挑選花材都開始講究起來。

一星期兩三晚上網四圍尋花,要發掘哪裡最美的,也要看看世界有什麼稀有或新品種。往往忙起上來就凌晨三、四時都不能睡。酸漿果、假酸漿、鐵線蓮、吊鐘⋯⋯真不是別處可以找到。老是想把世界各地的花花世界帶到顧客面前。她跟自己說一定要放膽去訂,其實買來給自己看也是真的。「老是想著要至少賣到多少多少才回本,膽便會小,一心想著自己也喜歡,打定個底。」

不時聽到有街坊說她的花貴,但也會讚美,捨不得買也可入舖和她聊聊天。她就是喜歡打開舖頭做生意,實實在在為客人襯花插花。近年太多網上花店了,有的客人一個短訊來說要什麼什麼,送去哪裡哪裡,還要全程報導。「難聽講句,我在街市大,重人多一點。」怕的是現代人失去一個信字,也沒有感情。

是隨年月增加的感情,她現在仍積極地支持本地花農。以前花農有一大片地種花,近年漸漸愈縮愈小,有的早就賣了地,有些仍然守住,即使東一塊西一塊,讓本地鮮花仍能開在這塊小小的泥地上。「總之他有幾多我買幾多。有些人,窮一生努力種花,卻沒有賺到什麼大錢⋯⋯」是對花的尊重,也是對花農的尊重。她怕萬一不買,無人要,這兒也再沒有種花人。

「以前不識寶,不懂得欣賞薑花。人人說她香,講真,我由早到晚待在花店裡根本聞不到花香。」還有,薑花通常未開就被客人買去,哪知道她美。現在知道,也是因為一份情。「是香港特有,人人都願意花錢買的香氣。」

想起有街坊不知道花店的存在,忽然沮喪,想要幹一番事業。「你覺得什麼叫成功先?做到所有人都認識你,等於好?其實你啊,一輩子這樣打理花店不好嗎?」弟弟一句當頭棒喝,以後安份守己做花的朋友。

「沒人欣賞你很可憐啊,好啦,我帶你回家吧。」她總是對未有人欣賞的花這樣說。「花總會凋謝,但只要一天她還在,我仍然會好好照顧她到離開。」她說,是花教曉她怎樣看人生。

人也好,花也好,總有值得被欣賞的角度。際遇如何,也要活出像花一樣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