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TELLER : 方天大

去,向著黑暗的地方走。

這不是一個光明的故事,有一個人,他用了廿七年,專門帶人走進巨大的黑暗裡,而且愈行愈深。

這個人叫方天大,是水上人家,在艇上出生。聽到兒子哭聲時老竇極目遠望,只見天不見地,覺得「天大」就是兒子的名字。

天是亮光光的,所以他也是開豁的人;甚至說自己甫出生,就知道人生只有兩條路好走,一入演藝圈,二好為人師,「教書成世都有得教,但演藝要趁早,老了沒衝勁就做唔到。」

嶺南中文傳媒寫作系畢業後,他和四個朋友在金雞廣場,開了一間小小的文青書局。日日蹲著看舖讀書,初時了了,後來不甚了了。他遂往TVB做編導,編導是跟班,但他想編劇,並寫了一套戲叫《再世紅樓夢》,劇中長平公主和周世顯輪迴成了女兒身,在香港中環的天橋再遇,霎時觸電,展開一段女女戀。他把劇本交予曾勵珍過目,她讀後No no no,「她說同性戀不能碰,男男戀女女戀也不行。」那是一九八幾年,算TVB情有可原。

打工幾年,人工便宜,女友不肯結婚。方天大買報紙搵工,見心光盲人院暨學校登了招聘廣告,「請定向行走導師,有兩句形容:戶外工作、刻苦耐勞。我唔知咩叫定向和行走,但後面兩句,一睇喜歡。」

一九八幾年過去,歷史行到去一九九零年;他走出亮光光的天地,把自己交給黑暗受洗。這門定向行走課,教曉他在漆黑中,只需問兩個問題:1. 你在哪裡?2. 你想去哪裡?心光的學生都是失明的,身在黑暗裡,更加要知道自己喺邊度,自己將要去邊度。但其實人不論眼盲還是心盲,這兩條都是必答題,這就是定向‧行走。

方天大獲校內導師教授後,再前往英國伯明翰受訓半年。回港後,就由他領著學生行。小學四年級的盲童,方天大要他們上街時拿一支白色短仗,「我跟他們說,好似你出街要著鞋,女人行街要拎手袋,咁普通。」那支白仗是失明的象徵,香港沒人用,因為失明不能宣揚,但在外國很普遍,因為失明是一種身份,不是褒貶。


「這支杖不是用來領路,只用來象徵身份。我要學生由細就習慣,失明不是羞恥。」方天大說話的聲調特別高吭,誇張但鏗鏘。上中學後,行路課變實踐課,學生只知道黑暗不夠,他們還要走入黑暗。「要獨立、要求生,要知道自己喺邊度,知道自己行去邊度。」


先天失明的學生,對所有路面狀況都沒有概念,什麼是雙線行車、什麼是天橋隧道?教他們時有理解上的困難。後天失明的學生,心裡有個譜,易教易學,但成績反而不理想,因為他們有情感上的障礙,「他們知道咩叫撞車,他們可能見過血肉模糊,知道可以有幾危險,所以驚。」

但定向‧行走是必修科,識行路,人才有自由。「教學生識少一個字,佢唔會死,我上課時教少一個步驟,佢第日過馬路時被撞倒,就是我的失職。所以要的起心肝教,小心教,不能hea,這是人命。」

方天大教他們朝黑暗走,路的盡頭沒有光,因為光一直在心裡。

Text by 鄭美姿

Illustration by Laicy, represented by Storytel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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